宝珍一路悄无声息地跟在木芸身后,曲曲折折绕了好几道弯,可那路径她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清衡的住处。
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站在暗处,眼睁睁地看着木芸抬手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应声便径直推门而入,进了清衡的屋子。
宝珍心下迟疑,生怕贸然上前会打草惊蛇。念及不可惊动屋内之人,她终究按捺住脚步,缩在外侧一处偏僻的夹道里静静守着。
木芸并未在里面久留,不过一刻钟便走了出来,宝珍抬眼望去,只见她孤身一人,不见清衡相送的身影,木芸出来后也未多作停留,转身便匆匆离去。
宝珍站在原地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抬脚朝清衡的屋子走去。她矮身蹲在窗下,侧耳细听,屋内却静得没有半分声响。
她又往前凑了凑,窗内忽然飘出一句淡声:“县主何不直接进来?”
宝珍眸色微转,心知已然暴露,也懒得再藏。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裙摆,径直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与她初次来时并无二致,若说有别,那就是显得更破败几分。
“先生好耳力,这样都能听出是我。”
清衡望着她,唇角一挑,笑得几分散漫:“其实只听出有人,是谁却不知,随口唬你的。”
宝珍一时无语,旋即也不在意,径直开口:“我适才似乎看见了木大人。”
“县主目力倒是不错。”
清衡这话,分明是在回敬她方才的那句夸他耳力不错。宝珍眼睫一眯,冷眸扫向他:“先生若肯好好说话,我们尚可一谈;若不然,先生倒猜猜——是木大人去而复返的快,还是我的护卫先到一步?”
清衡摊了摊手,语气坦荡:“县主身边的护卫皆是一等一的好手,不必这般威胁我。县主有话尽管直问,我必定知无不言。”
“扶光是长公主授意,故意引你来见我的?”宝珍开门见山,半点弯子也不绕。
“县主说得极是。”
“既如此,霍随……霍小侯爷可知情?”她语气微沉,骗过她一次的人,她再也不会轻信半分,无论霍随之初衷为何。
清衡轻轻摇头:“小侯爷并不知情,殿下本意,是怕小侯爷暗中行险,故而让扶光将计就计,假意归顺于他。”
“那我呢?”宝珍眉心微蹙,满是不解,“为何要特意引我来见先生?”
清衡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县主不妨扪心自问,你身上有何处,值得殿下这般费心留意。”
我身上……
宝珍骤然一怔。
她一直以为,长公主是因豫州之事才想招揽她,可若真是如此,又何必大费周章,将清衡安插在她身边?
清衡既已将一切和盘托出,便足以说明,长公主本就无意瞒她。这番布局,倒更像是一步步引着她,去靠近那些被掩藏的真相。
可她身上究竟有何值得长公主如此费尽心机?宝珍一时想不透。而这个答案,清衡也给不了——他自己本就不知。
宝珍浑浑噩噩地走出屋子,等回过神时,云雀已站在她面前,连唤了她好几声。
“你在想什么呢?我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方才去哪儿了,这般失魂落魄的,跟丢了魂似的。”
宝珍轻轻摇头:“没有,只是觉得,我忽略了一个极要紧的地方,只是近来事情太多,一时理不清头绪。”
“那就先别想那些,先顾眼前。”
“眼前?”宝珍一怔。
云雀朝院内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方才我看见宁家夫妇出来过,可宁思思,自始至终都没露过一面。”
宝珍顺着方向望去,眉头微蹙:“不可能啊……”
按她的盘算,宁思思断不会无故失约,除非……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涌上她心头。
“宁源出来过吗?”宝珍急声追问。
“走了。”
“走了?”
云雀点头:“背着书筐走的。”
宝珍目光沉沉的落在宁家院内,语气笃定:“我得去看看她。”
“可你要怎么进去?你不是还不想暴露身份吗?”
这一问,当真把宝珍难住了,她正低头思索对策,胳膊却被云雀连连推了几下。
“别闹,我在想办法。”宝珍随口挥开。
可云雀不依不饶,依旧轻轻地推着她,宝珍这才回过神,顺着云雀示意的方向望去——竟是宁思思。
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正一步步朝这边跑过来。瞧见宝珍的瞬间,她毫无防备地笑了,还抬手招了招,单纯地唤了一声:“姐姐。”
宝珍立刻挂上一抹温和的假笑:“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忘了咱们的约定呢。”
她一把攥住宁思思的手,宁思思当即疼得轻呼一声“哎呦”。宝珍连忙松手,一眼便瞥见了她手背上刺眼的红痕。
她避开伤口,再次轻轻握住宁思思的手,顺势将她的衣袖往上一撸——胳膊上一道道鞭抽似的红痕,赫然露在眼前。
宝珍压下眼底翻涌的冷意,这宁家人,果然从来不会辜负她的预料。
她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清凉的药膏,用指尖蘸着,一点点轻柔地涂在宁思思的伤痕上。
宁思思的伤,在她意料之中,却也在意料之外。她早料到那支银簪会挑起宁家的事端,可终究没料到,那对夫妇竟能对一个痴傻的姑娘下这么狠的手。
宁思思只觉得药膏敷在身上清清凉凉,难受劲儿淡了不少。
可她正舒服时,忽然有一滴滚烫的水珠落在她手背上。她抬头一看,只见宝珍眼眶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正往下掉。
“你、你怎么哭了呀?”宁思思一下子慌了,说话都磕巴起来。
宝珍委屈地抽噎着,声音软软发颤:“伤得这么重,你一定很疼对不对……”
宁思思用力点头:“嗯,好疼的。”
宝珍只给她胳膊上了药,别处碰也没碰,随即又换上一脸又气又急的模样:“是谁打你的?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娘打我……不是故意的。”宁思思小声替人辩解。
“不是故意的都打成这样,要是故意的,你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宝珍指尖装作无意,轻轻按了下她的伤口,宁思思立刻疼得“嘶——”地抽气,宝珍连忙松开手。
“对了,我送你的那支簪子呢,怎么没戴着?”宝珍柔声问道。
“我……”宁思思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罢了。”宝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你若是不喜欢,扔了也无妨。我还以为那支簪子,是我们之间友情的见证,看来,你也并不在意。”
“不是的,不是的……”宁思思急得眼眶都红了,连忙摆手,“我……我会把簪子拿回来的!你别生气,我们是朋友。”
宝珍压下眼底的笑意,点了点头:“是的,我们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