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低头看着桌面的老城改造地形图,图纸上纵横交错的街巷,每一条她都闭着眼能走完。青石板路、老院墙、巷尾的馄饨摊……遍地都是她和陆时衍的年少碎片。
原来他说得没错。
这场重逢,从一开始就是蓄谋已久。
傍晚六点,写字楼灯火次第亮起,窗外暮色沉沉,浸染整座南城。
同事们陆续下班,办公区的人越来越少,喧闹逐渐褪去,只剩下安静的键盘敲击声。
苏晚收拾好调研记录本和便携画板,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迟迟没有起身。
直到那扇总裁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推开。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清浅,一步步落在空旷的地板上。
下一秒,一道修长的身影停在她工位旁。
“走了。”
陆时衍的声音落在头顶,褪去了下午对峙时的沉郁,恢复了清淡平和。
他换下了正式西装,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休闲衬衣,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少了职场凌厉,多了几分松弛的少年气。
熟悉的模样,瞬间撞进苏晚心底。
苏晚抬眼,轻轻点头,压下心底微动的情绪:“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写字楼。
黄昏的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停车场内,陆时衍解锁了一辆黑色越野,不再是昨夜沉稳商务的轿车,多了几分随性。
他拉开副驾车门,侧头看向她:“上车。”
苏晚微顿,沉默坐了进去。
车厢里干净整洁,依旧萦绕着淡淡的雪松冷香,是独属于他的气息。
密闭的狭小空间,让氛围瞬间变得微妙安静。
一路无话。
车子平稳驶离市中心,穿过繁华霓虹,慢慢驶入老城区的街巷。
越往深处走,城市的喧嚣越淡,老旧居民区的烟火气愈发浓厚。路边的老树、斑驳的院墙、临街的小摊,一幕幕熟悉的景色倒退而过。
都是他们年少时走过无数次的路。
车子稳稳停在老巷口,暮色彻底落尽,路灯暖黄亮起,铺满整条青石板路。
陆时衍熄火,转头看向她:“先从巷头测绘,重点记录老房墙体结构、排水隐患,还有居民私搭建筑。”
他切换回工作模式,语气专业冷静,仿佛白天办公室那场坦诚的剖白从未发生。
公私分明,克制隐忍。
苏晚心头稍稍安定,点头应声:“明白。”
两人下车,并肩走进老巷。
青石板路被晚风扫得干净,夜色温柔,树影婆娑。
巷子里还有零星散步的老人,看见两人的身影,都下意识多看两眼。
男的挺拔清冷,女的温柔漂亮,并肩走在旧巷晚风里,般配得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
一路调研记录,陆时衍负责核对数据、标注改造重点,苏晚负责手绘地形、记录居民居住细节。
配合默契,各司其职。
沉默却不尴尬。
走到巷中段那堵熟悉的红砖墙前,苏晚笔尖微微一顿。
就是这面墙。
十七岁的夏天,午后阳光刺眼,她偷懒翻墙逃课,摔下来崴了脚,坐在墙根委屈得红了眼。
是路过的陆时衍,沉默蹲下身,背着她走完整条长巷。
少年的后背单薄却安稳,体温滚烫,是她整个青春最安心的港湾。
思绪翻涌间,身侧忽然传来陆时衍的声音。
“这里墙体风化严重,属于高危结构。”
他站在墙前,指尖轻轻拂过墙面剥落的墙皮,语气专业,目光却微微侧着,落在她失神的脸上。
“在想什么?”
苏晚回神,收回飘忽的思绪,低头落笔,淡淡应声:“没什么,在记录结构隐患。”
她刻意掩饰过往,不肯流露半分情绪。
陆时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
他没有戳破,只是轻声开口,像是随口闲谈:“以前你总在这里翻墙。”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撞碎了所有平静。
苏晚笔尖猛地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
她抬眼,怔怔看着他。
陆时衍望着斑驳的墙面,目光温柔悠远,褪去了所有职场的冷硬,只剩下年少回忆的柔软。
“摔了一次,哭了半小时。”他低声续道,“后来我每天放学守在这里,就怕你再乱翻。”
这些细碎到不值一提的小事,他竟然都记得。
时隔九年,清晰如昨。
苏晚心口微微发酸,喉间发紧。
她以为只有她会记住这些零碎的年少瞬间,以为他早已淡忘。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记得她的胡闹,记得她的委屈,记得她所有不起眼的小任性。
“陆总,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苏晚收回目光,语气微硬,“我们现在在工作。”
她依旧固执地划着界限。
陆时衍转头看向她,夜色温柔落在他眉眼,清晰映出她倔强的侧脸。
“工作可以暂停两分钟。”
他往前半步,拉近两人距离,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声音低缓温柔。
“苏晚,你可以对我强硬,可以怪我,可以生气。”
“但别假装无动于衷。”
“你越克制,越证明你没放下。”
直白的戳破,精准击中她所有伪装。
苏晚心口一慌,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后背轻轻抵上微凉的砖墙,退无可退。
陆时衍步步走近,微微俯身,视线牢牢锁住她躲闪的眼眸。
巷口路灯暖光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叠在斑驳的墙面上,亲密又贴合。
空气凝滞,晚风骤停。
咫尺之间,呼吸相闻。
“三年前的事,我不辩解我的苦衷。”他语气诚恳,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只认错。”
“错在没告诉你真相,错在亲手推开你,错在让你一个人熬了三年。”
字字恳切,砸在心底。
苏晚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愧疚,隐忍三年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不是不怨,不是不心动。
只是怕重蹈覆辙,怕再次被抛下。
“你当初推开我,是为了护我。”苏晚声音微哑,带着克制的颤抖,“可陆时衍,你有没有想过,被全世界莫名其妙丢下的人,有多难熬?”
“我熬过了最难的三年,现在安稳生活,不想再冒险了。”
她想要安稳,想要平静,不敢再触碰轰轰烈烈的爱恨别离。
陆时衍看着她眼底藏着的怯懦和防备,心脏微微发疼。
他抬手,轻轻覆上她头顶,动作温柔至极,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我不让你冒险。”
“这次换我来。”
“我等你,慢慢来。”
夜色温柔,旧巷安静。
他的掌心温热,透过发丝传来清晰的温度,熨帖了她三年所有的荒芜和委屈。
苏晚僵在原地,浑身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悄然松弛。
就在气氛愈发暧昧温柔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阿姨声。
“这不是晚晚吗?!”
张阿姨提着刚买的菜,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满脸惊喜地看着相拥般伫立的两人。
“你跟小陆……这是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