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三个字,不轻不重,落在寂静的会议室里。
听在旁人耳中,只是上司对新人最常规的一句勉励,客套、官方,毫无特殊。
可落在苏晚耳朵里,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底最软的地方,泛起密密麻麻的麻。
他念她名字的语调太沉了。
比昨夜巷口晚风里那声无声默念多了几分清醒的克制,隔着偌大会议室的距离,隔着上下级的身份,疏离、规矩,却又藏着一丝旁人听不出的熟稔。
苏晚垂着眼,指尖轻轻攥住笔记本边缘,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平静,微微颔首:“我会的,陆总。”
话音落,她顺势坐下。
全程没有抬头,没有对视,将本分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秒,心跳乱得彻底。
会议继续进行。
陆时衍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项目报表,神色恢复一贯的淡漠冷厉。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将南城接下来半年的城建规划、重点建筑项目逐一拆分部署。
字字专业,句句精准。
举手投足间,全然是身居高位的沉稳气场,再也看不见半分少年时期的影子。
苏晚坐在最后一排,下意识抬眼,视线越过层层人影,落在主位的男人身上。
灯光透亮,将他轮廓衬得愈发冷硬分明。
年少时那个沉默寡言、被人招惹也只会淡淡避让的少年,真的彻底变了。他如今运筹帷幄,气场慑人,是整个设计院所有人仰望的核心。
唯独那双眼睛,漆黑深邃,一如往昔。
只是里面再也不会盛满年少时,独独给她一人的温柔纵容。
苏晚看得微微失神,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也好。
彻底变成上下级,彻底公私分明,彻底划清界限。
对她,对他,都是最好的结局。
四十分钟的例会结束,众人陆续散场。
同事们收拾资料起身,低声讨论着新上司的气场和专业度,言语间满是敬佩。
“陆总也太厉害了吧,刚来就把所有项目漏洞全部点出来了。”
“天才是真的天才,就是太冷了,感觉根本不好接近。”
“而且特别公私分明,全程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半点私情没有。”
苏晚听着耳边的议论,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公私分明。
这正是她想要的。
只要他彻底公事公办,只要两人彻底剥离过往,她就能安安稳稳在这里工作生活。
她低头整理笔记,刻意放缓动作,等所有人先走,打算最后离场,最大限度避开和他独处的可能。
可偏偏,越想避开,越无处可躲。
总监走到她身边,笑着吩咐:“苏晚,你是新人里专业能力最突出的一个,陆总刚刚点名,让你优先跟进本次老城改造的核心项目,等下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单独对接项目细节。”
苏晚指尖一顿。
心口骤然一紧。
老城改造项目。
那正是她家所在的旧巷片区,是承载了他们所有年少过往的地方。
他偏偏,让她跟进这个项目。
是无意,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苏晚抬眼,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总监,这个项目责任重大,我刚来,会不会不太合适?”
总监拍了拍她的肩膀,笃定道:“放心,陆总亲自定的人,肯定没问题,好好把握机会。”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
苏晚只能压下心底所有波澜,点头应下:“好,我知道了。”
总监离开后,会议室的人渐渐走空。
偌大的空间里,很快只剩下她一人。
窗外的日光炽白明亮,落在桌面的文件上,晃得人眼睛微微发涩。
苏晚静坐两秒,深吸一口气。
躲不掉,便只能面对。
她收拾好所有资料,起身走出会议室。
顶层总裁办公室在办公区最内侧,独立、安静,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闹。
整条走廊空旷无人,脚步声清脆回响,衬得气氛愈发凝滞。
苏晚站在办公室门口,抬手悬在门禁按钮前,迟疑了足足三秒。
最终,轻轻按下。
“滴——”
门应声而开。
办公室极简大气,黑白灰的冷色调装修,落地窗直面整座城市的天际线,视野开阔,清冷又高级。
陆时衍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脊背笔直挺拔,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夹着一份文件,身姿矜贵冷冽。
听见开门声,他没有回头,声音淡淡传来:“进来,关门。”
低沉的声线,褪去了会议上的正式锐利,多了几分私域里的低沉磁性。
苏晚依言进门,反手带上办公室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
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人声,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三年来,第一次真正独处。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又紧绷。
空气里静静流淌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和年少时一模一样,瞬间拉满了回忆的拉扯感。
苏晚垂着眸,站在离他两米远的位置,保持着最得体的员工距离,轻声开口:“陆总,您找我对接项目?”
她刻意用最公式化的语气,疏离、礼貌、无懈可击。
陆时衍这才缓缓转过身。
日光落在他眉眼间,明暗交错,衬得他眼底深邃难辨。他静静看着她,目光直白、安静,没有躲闪。
不像上司看下属,也不像故人看旧人。
只是安静地、一寸寸地,打量着时隔三年归来的她。
几秒的沉默,漫长又煎熬。
苏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脊背微微发紧,却依旧强迫自己站稳,神色坦然。
良久,陆时衍才薄唇轻启,淡淡开口:“老城改造项目,你熟。”
简简单单四个字,理由坦荡,无可辩驳。
她从小在老巷长大,对片区结构、民居布局、路况肌理,确实比任何外来设计师都熟悉。
于公,她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苏晚无从反驳,只能点头:“我会尽力做好本职工作。”
“只是本职?”
陆时衍忽然轻声开口,打断她的话。
语调很轻,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精准的穿透力,直直戳破她刻意维持的疏离伪装。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他漆黑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太深了。
像沉寂三年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汹涌,藏着她看不懂、猜不透的所有情绪。
她喉间微紧,定了定神,依旧维持冷静:“工作之内,我只谈本职。陆总,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她主动划清界限,直白坦荡。
与其日后尴尬拉扯,不如今日彻底说开。
公私分明,是她现在唯一的诉求。
陆时衍看着她眼底坚定的疏离,看着她刻意竖起的防备壁垒,眸色微微沉了沉。
他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文件边缘,动作缓慢,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