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下得又绵又冷。
傍晚六点半,江城被浓稠的雨雾裹住,霓虹灯光晕开湿漉漉的光斑,车流堵在滨江路上,尾灯连成一片晃动的红绸,混着雨声,闷得人心里发沉。
苏晚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时遇”咖啡馆门口,指尖微微泛白。
风卷着雨丝斜斜扑过来,打湿了她垂在身侧的发梢,冰凉的触感贴着脖颈,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垂着眼,看着脚下被雨水泡软的地砖缝隙,心绪乱得像这团缠不清的雨雾。
今天是她二十五岁生日,也是她回国定居的第一天。
三年前,她不告而别,孤身远赴异国,抛下学业、亲友,还有那段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她亲手掐灭的心动。
三年里,她刻意断了所有联系,在异国他乡埋头工作,把日子过得分秒不差,以为早已把年少时的悸动,连同那个名字,一起埋进了时光深处。
直到今天,飞机落地江城,踏入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所有被强行压制的情绪,才在这一刻翻涌而上。
“苏小姐,您的拿铁,热的。”
服务生推门出来,递过一杯温热的咖啡,打断了她的失神。
苏晚回过神,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抬眸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静,轻声道谢,接过咖啡杯。
掌心传来的暖意,稍稍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她回国,是接手外婆留下的老书店。
那家藏在老巷子里的“晚舟书店”,是她从小到大的避风港,也是外婆留给她唯一的念想。老人走后,她便下定决心,回来守住这份旧物,也直面这座城市里,她避之不及的一切。
原本打算今晚先在咖啡馆稍作休整,明天再去打理书店,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却把她困在了这里。
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急,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苏晚轻轻叹了口气,抱着咖啡杯,打算转身走回咖啡馆内避雨。
就在她侧身的瞬间,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
男人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身形挺拔修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被雨水打湿了肩头,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气场沉冷慑人。
他没打伞,就那样站在雨幕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乌黑的短发,水珠顺着他轮廓深邃的侧脸滑落,划过锋利的下颌线,滴在风衣领口,晕开深色的水渍。
昏黄的路灯光,从他身后洒过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也照亮了他的脸。
剑眉浓黑,眼窝深邃,一双墨眸冷沉如寒潭,此刻正一瞬不瞬地锁定在她身上,目光灼热得惊人,带着翻江倒海的情绪,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碾碎,再牢牢攥进掌心。
苏晚的心跳,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骤然骤停。
手中的咖啡杯微微一颤,温热的液体晃出来,烫到指尖,她却毫无知觉。
是陆承洲。
这个她躲了三年,念了三年,也怕了三年的人。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雨声、车流声、街边的喧闹声,全都消失不见,天地间只剩下她和他,还有这漫天砸落的冷雨。
苏晚的呼吸,下意识变得轻浅,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僵在原地,连挪开视线的力气都没有。
她从未想过,回国的第一个夜晚,第一场雨里,就会以这样狼狈又猝不及防的方式,与他重逢。
陆承洲。
江城无人不知的陆氏集团掌权人,手握商界重权,手段凌厉,性情寡淡冷冽,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物。
可没人知道,这样一个高高在上、冷漠寡言的男人,曾在她年少最黯淡无光的日子里,像一束光一样,撞进她的世界。
他们相识于少年时。
苏晚自幼父母离异,跟着外婆长大,性子安静内敛,甚至有些孤僻自卑,永远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而陆承洲,是天之骄子,耀眼夺目,众星捧月,是全校女生偷偷暗恋的对象。
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却因一场意外,有了交集。
高中那年的雨天,她被同学欺负,躲在旧操场的角落偷偷落泪,是他撑着伞走到她身边,一言不发地把伞塞进她手里,自己转身走进雨里,只留下一句清冷却安心的话:“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
从那天起,他便成了她青春里,唯一的光。
她默默藏着心底的悸动,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喜欢了很多年。
她以为这份心意,会永远埋在心底,直到毕业前夕,她意外得知,自己并非父母亲生,身世的重击、周遭的流言、未来的迷茫,压得她喘不过气。
而那时的陆承洲,正处在家族权力更迭的风口浪尖,周身危机四伏。
她太清楚自己的渺小,她的喜欢,不仅不能给他带来分毫助力,反倒会成为他的拖累。
于是,她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不告而别。
悄无声息地离开江城,斩断所有牵绊,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这三年,她无数次梦见这张脸,梦见他冷沉的眼眸,梦见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可她从未想过,重逢的这一刻,她依旧会如此失控。
陆承洲就那样站在雨里,目光死死锁着她,墨眸深处翻涌着怒意、偏执、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浓得化不开的隐忍。
三年。
他找了她整整三年。
动用所有力量,翻遍全世界,一丝一毫的线索都不肯放过,却始终杳无音信。
他曾以为,她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可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
瘦了,眉眼依旧清冷动人,却多了几分异国岁月打磨出的疏离,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偷偷跟在他身后、眼神软糯的小姑娘了。
她就那样看着他,眼底满是惊愕、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
这份躲闪,彻底点燃了陆承洲心底压抑三年的怒火。
他喉结滚动,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周身的雨气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下一秒,他迈开长腿,一步步朝她走近。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晚的心尖上。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脚步慌乱,伞尖磕到台阶,险些摔倒。
陆承洲眸色一沉,几乎是瞬间,便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冰凉,带着雨水的湿冷,力道却大得惊人,牢牢攥着她,不容她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