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第一次见到江娘子时,便觉得江娘子亲和,良善,身上透着一股说不上来,我却十分喜欢的气息。”
“但我起初看江娘子乃是妇人装束,并不敢多想,但后来我听闻江娘子失了夫君,眼下一人生活,我的心思便再次腾了起来。”
“这次再来到汴京城,我便想着与江娘子多多接触一番,待时机成熟后,便向江娘子表露心意。”
“不曾想,竟是碰巧有了我无意中救下江叔和婶子的事情……”
“论说,我是江娘子父母的救命恩人,我在江娘子的眼中便会与常人不同,我理应心中高兴,可我心里,却满都是担忧。”
“我担忧若是我此时再开口,在江娘子乃是江叔和婶子的眼中,便是挟恩图报的小人,所以我只能三缄其口,但对江叔婶子更加尽心尽力的照拂,只希望有一日,江娘子能看得到我的心思。”
“今日,既然江娘子问询我的用意和所图,那我也就实话实说……我心悦江娘子,想娶江娘子过门!”
“我是永州人,今年二十六岁,家中父母亡去,早年娶的娘子因为得了永州当时传了瘟疫去世,唯一有血亲的,是老家一个叔叔,但两家现如今来往并不算多,可以说家中现在唯有我一人。”
“我每年来往西北和汴京城一两趟,做皮货、布料和茶叶等生意,一年到头,若是行情好的话,能赚上个三五百两的银子,若遇到行情不好,可能赔进去个二三百两……”
“总之,我现在手中有个千八百两的积蓄,往后江娘子若是想在汴京城中居住,我便可以在这里置宅买铺,在汴京城中安定下来。”
“若是江娘子想跟随江叔与婶子回家,那我便可以到江娘子的家中安置,再想方设法做上一些小生意。”
“总之,江娘子去哪里,我便跟去哪里,往后我手中的银钱账目也尽数交到江娘子手中,江娘子可以绝对放心。”
“江娘子不要着急拒绝我,可以仔细想上一想,但无论江娘子要想上多久,我皆是可以等。”
“江娘子也不必因为惦记我曾经救了江叔和婶子而勉强点头,只遵循自己的内心,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可以接受。”
“总之,这是我想对江娘子说的话,江娘子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江素云抿了抿唇。
罗远山是鳏夫,她是寡妇,再娶再嫁,都符合当下律法和民风民情,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且罗远山,性子直爽豁达,为人善良,有男子的担当,又有赚钱的能力,可以说是个不错的男子。
在旁人看来,她一个曾经陷入漩涡,现如今被人议论起来,还要指指点点一番的寡妇,现如今能有人这般求娶,是她的福气。
她应当心中欢喜,甚至感激涕零。
但……
她曾经有过不堪且不愿回忆的婚姻。
哪怕现如今已经过去足足半年,她仍旧时常从噩梦中惊醒,身旁的枕头湿上一大片。
那种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可能会出现坎坷的担忧,早已让她将内心完全封闭起来。
紧闭的心房大门,不会因为外面有人叩响而轻易打开。
哪怕面前站着的,是所有人,包括她在内都觉得极为不错的罗远山。
她……
走不出来。
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打湿了脑后的枕头。
此时同样夜不能寐的,还有罗远山。
他鼓起勇气,向江素云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说清了自己的想法。
但他心中,却没有半分心里话说出的畅快,反而满都是对江素云答复如何的担忧。
会答应他吗?
还是不会?
不知怎地,他总感觉她的答案大概率是后者。
毕竟她曾有过那样的夫君,经历了常人难以体会的凶险。
那件事情,在她的心中,必定会留下极重的阴影,让她每每回想,惊恐且难以平复。
她应该……至少是短时间内,应该很难走出来,也很难对他的这份心思点头吧。
若是当真如此,那他该如何?
罗远山睁大了眼睛,看头顶上铺得整齐的竹篾子顶棚。
江素云情绪纷杂,始终都难以入眠,直到月亮几乎落了山,这才勉强睡着。
但这刚一入睡,便是接二连三的做梦。
梦中,吕氏对他打骂不休,指责她乃商户出身,实在配不上她家的秀才儿子,平白连累了他儿子的前程不说,还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连家中吃喝用度都供应不上,实在是无用至极。
苏鸿彬满脸伪善笑意,面上对她嘘寒问暖,客套地说她辛苦了,但一转眼,则是满脸狠厉,手中更握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尖刀,朝她扑来。
周围不知何时多了许多围观瞧热闹的人,对着满身是血的她指指点点,说她命格不祥,这才摊上这样的事情,道她必定是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才会惹得吕氏与苏鸿彬这般如此。
滂沱大雨从天而降,兜头浇下,让她浑身冰冷,脚下的水渐渐汇集,越来越多,最终没到口鼻处,让她难以呼吸,只能拼命挣扎。
远处,似乎有一道光亮,她伸手想去抓,似乎又抓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光亮耀眼而炙热……
江素云最后是哭醒的。
枕头湿的那一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上一些。
江素云紧紧抿了双唇,只慌乱地收拾了满脑子纷杂的心绪,问客店的伙计要了热水来洗漱。
收拾完毕,江素云出门去旁边的客房照顾父母。
刚一出门,便看到了大步而来的罗远山。
江素云顿了一顿,迟疑片刻后,冲罗远山行礼,“罗郎君,我……”
“江娘子。”
罗远山抢先道,“没关系,我可以等,无论多久,我都可以等。”
“索性我孑然一身多年,也早已习惯,不在乎再多个三年五年的!”
这话,面上瞧着是自嘲,却是实打实地在向江素云表明自己的决心。
江素云怔然地看向罗远山,“为,为什么?”
罗远山年岁不太大,家中也颇为殷实,相貌虽然在当下审美中略显粗犷,却也是五官端正,瞧着顺眼。
以他的条件,即便是鳏夫再娶,也能找得到年轻漂亮的小娘子。
娶她一个丧夫的寡妇?
江素云有些想不通。
“江娘子这般问……”
罗远山抓了抓后脑勺,“我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就是想娶江娘子你,感觉除了你,旁人都不成。”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微妙感觉。
就好像是去花园中采摘花朵一般,看到一朵喜欢的,毫不犹豫地便去摘,且摘下这朵花之后,便心满意足,任是那花园中有着万紫千红,也能完全视而不见。
总是,就是想。
由心而起的想。
江素云再次抿唇,嗫嚅许久,嘴唇张了又张,最终将话语尽数都咽了下去。
攥着袖子摩挲了许久的时间,江素云低着头冲罗远山行礼,“时候不早,我先去照顾父亲和母亲洗漱用饭。”
“好。”
罗远山不耽误江素云忙碌,只交代客店内的伙计去做他昨晚说的羊肉汤面。
在吃上一碗热乎乎,香喷喷的羊肉汤面后,罗远山则是往铺子而去。
开始新的一天忙碌。
赵记食摊这边,因为缺了江素云这个得力干将,即便有了赵红桃的帮忙,然后显得有些局促。
但就在赵溪月忙得不可开交时,一个身影忽地进了食摊里面,热络招呼食客,“客官要几份拌饭,可有忌口?”
赵溪月见陆明河有模有样地在那问询食客,收取银钱,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必去上值?”
“向府尹大人软磨硬泡了一番,将我这每日半个时辰的假,改成了一个时辰。”
陆明河笑答,“且都挪在了上午,如此刚好能帮你打打下手,帮帮忙。”
“想法倒是不错,只是若是让旁人瞧见你堂堂左军巡使在吃食摊上打杂做事,岂不是显得你陆巡使没了颜面?”
赵溪月歪着头笑问,陆明河却是不以为然,“就是得让旁人瞧见我在这里做事,知道赵记食摊是最不能撒泼惹事的地方。”
“最关键的是,能帮你搭把手,你们也能松快些许。”
“说得有道理。”赵溪月点头,“既然陆巡使如此,那便好好做活就是。”
“只是我这话也说到前头,不拘陆巡使在这里忙碌多久,做上多少活,我可是没有工钱给的。”
“顶多给陆巡使一些山药糕,算作酬劳罢了。”
昨日从街上买的山药,品质上乘,做出来的桂花糖山药粉糯可口,好吃的很。
赵溪月便打算今日再将这些新鲜的山药配上糯米粉、枣泥等物,做上一些甘甜可口,同时清爽美味的山药糕出来。
既然陆明河来了,那就顺便投喂上一番。
“荣幸之至。”陆明河冲着赵溪月笑了一笑,继续招呼来到食摊上的食客。
陆明河从前没有做过生意,但他自小在沈家长大,时常跟着外祖和舅舅们查看家中的铺面田产,耳濡目染下,对经营之道也是颇有心得。
平时又时常来赵记食摊,眼看着赵溪月等人忙碌,对食摊上的流程了如指掌,此时帮起忙来,也是得心应手,从容不紊。
有了陆明河的帮忙,赵红桃、柳梅和钱小麦当下觉得轻松许多。
而在看到陆明河与赵溪月两个人十分娴熟,配合默契时,皆是欣慰一笑。
相配这件事情,真得是体现在方方面面呢。
就而那些来赵记食摊吃石锅拌饭的人,有些是认得陆明河的,在看到陆明河在食摊上忙碌,知道他是在帮赵溪月的忙,皆是笑得讳莫如深。
私底下谈笑聊天时,说上一句陆巡使对赵娘子极其重视的话。
也有些食客是不认得陆明河的,见素日皆是女子的赵记食摊,今日来了一位男子,皆是有些好奇,私下询问一番。
得知这位男子便是陆巡使,赵记食摊赵娘子未来的夫君时,惊诧之后便是一阵感慨。
感慨陆巡使对赵娘子实在是好。
更感慨这大婚在即,陆巡使已是按捺不住,整日地往赵记食摊跑。
“这陆巡使的眼中,除了赵娘子以外,只怕是其他任何事情都再也容不下分毫了呢!”
“这也就罢了,最关键的是陆巡使这般大献殷勤,赵娘子心中一定甜如蜜糖了吧……”
这样感慨的话,很快传到了开封府衙,让开封府衙的许多人私底下说笑打趣。
程筠舟听到这样的话,当即扯了嗓子道,“赵娘子心中甜不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按着陆巡使的性子来说,能帮上赵娘子的忙,让赵娘子心中高兴,他这心里头只怕是比蜜糖还要甜呢!”
一众人闻言,认同点头。
也是。
这世上,最令人高兴的事情除了是吃到美味的吃食以外,便是看到自己喜欢的人高兴。
陆巡使这般,夜晚睡觉时只怕都是要笑醒的!
哎呀,都说人生喜事,洞房花烛乃是其一。
这期盼着洞房花烛的日子里,也是春风得意,心中舒畅的。
真好啊……
感慨陆明河的话,很快传到吴宏宣的耳中,听得他眉头紧皱。
而同时让他愁眉不展的,还有郑博文移交黄石县的文书已经下批,明日便要由人押解送去。
王家的案子,即将水落石出,彻底结案。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吴宏宣在思索了许久之后,招呼了一个身边最为得力的人过来,耳语了一番。
那人名为孙远,在听到吴宏宣的吩咐后,连连点头,“此事交给我,大人放心!”
“交给你,我自然是放心的。”吴宏宣道,“这件事,你务必要办得妥妥当当,不容有丝毫闪失。”
“若是此事办成,这个,便是你的。”吴宏宣将手中的钱袋子掂量了一番,但并不曾立刻给孙远,而是放在了旁边的桌上。
孙远先前是赌坊的常客,因为滥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就连他的左手,也失了一根手指,面临着被赌坊打死的可能。
吴宏宣当初救下了走投无路的孙远,给了他一个捕快的职务,让他能够供养家中卧床不起的老母。
孙远对吴宏宣感恩戴德,死心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