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不必明说,白婉一入府便看在眼里。
虽然她入府时间不长,但是她观苏媚的性格脾性,若非是前任大太太所出,占着大房嫡女的名头,这不论是规矩、仪态还是心性眼界,都半点都算不上“出挑”。
至少,她这样想越过两位姐姐的婚事,不太可能。
尤其是名声,在外头苏家交际的这些官太太圈里,大家对苏媚都隐约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避讳。
白婉对从前苏媚在府中做的事情倒是不甚清楚,只是和那些官太太们打交道之后她隐约知道苏媚之前在一些宴会上屡屡失仪惹人笑柄。
因此苏媚虽说年纪不算大,可如今无人问津的模样再拖下去必定是个老姑娘。
如今苏照一句轻飘飘的“替她好好相看”,便将这块无人愿接的难题,稳稳递到了她这个继室主母手中。
这便是继室的难处。
办好了,是身为主母的分内本职,无人记功;
办差了,便是她这个继母心胸狭隘、待人不慈,是她偏心刻薄、持家无能。
里外不是人,横竖皆是她的过错。
白婉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覆下,掩去眼底所有深沉的算计与无奈,面上只剩一派温顺妥帖。
···
白婉放下身段借着几场应酬,还是努力地托人悄悄代为留意,尽心为苏媚相看适龄子弟。
可这京中人家最重德行口碑,但凡门第清白、家风端正、前程可期的人家,听闻是苏媚,无一例外尽数委婉推辞。
这也让白婉对于苏媚的口碑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实在是太差了!
一些夫人太太之前与她交际时说的那些还是委婉了。
不过也曾有几户根基浅薄、想要攀附苏家权势的人家主动示好,可细细打听过后,得知苏媚与如今盛宠在身的郡王妃苏媛积怨极深、素来不睦,便立刻打消结亲念头,再无半分纠葛。
谁也不愿为了一桩寻常婚事,得罪扶摇直上、尊贵显赫的郡王妃。
白婉在外为了她的婚事费心周旋换来的却不是苏媚的感念领情,而是苏媚在府中不知好歹的反噬。
苏媚从不会自省过错,从不觉得是自己善妒阴执、行事不端毁了自身名声、断送良缘。
她只知道她的母亲去世,父亲娶了新的大娘子便冷落了她,于是她便偏执地将所有不顺归咎于白婉,认定是继母心存偏私,偏袒已然显贵的苏媛,连带着苏旻都有好好的照料,却唯独落下她一个人。
甚至觉得白婉故意压着她,不愿带她出去见人就是为了日后更好磋磨她,耽误她的婚事。
于是,白婉见到的苏媚几乎就没有什么恭敬自己的时候,不是在外人面前拆台,就是在府中巴结老太太借着老太太势力屡屡挑战她主母威严。
自打苏昀的婚事没能按照老太太的预想进行之后,老太太就对白婉心生不满、积怨在心。
这下再加上苏媚日日吹风造谣,恰好给了老太太名正言顺迁怒白婉的由头。
近月来苏老太太更是屡屡当众挑刺敲打、刻意为难,明里暗里质疑她持家不公,数次让她在亲友下人面前难堪。
白婉心底清明透彻,看得比谁都清楚。
眼下最紧要的,从不是给苏媚寻一门将就的婚事。
这般心性不正、不知敬畏、不懂感恩、爱生是非的性子,就算她白婉倾尽所有人脉脸面,为她苏媚谋得顶尖良缘,这苏媚也必定是守不住福气,四处惹祸反而连累苏家满门名声。
从前白婉顾念她年少失恃、执念深重,多有包容退让、再三纵容,反倒养得她无法无天、肆无忌惮。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留半分情面。
白婉第一步,便是规整规制、撤去特权。
她尽数停了苏媚自幼享有的额外私例、精致吃食、四时供奉,裁减半数贴身伺候的精干下人。
府中份例严格按规矩足额发放,不缺规制、不违礼数,挑不出半分苛责错处,却彻底收回了往日专属她的娇宠优待。
紧接着,她重新立定规矩。苏媚往日厌弃礼教、懈怠女红、懒习规矩,如今晨昏定省一日不缺。
女红书理、待客仪态,日日查验。
但凡偷懒敷衍、推诿懈怠,便罚抄经书、跪地思过,绝不姑息。
白婉甚至还撂下话来,若是不能收敛其脾性,在外做不到端正言行、褪去是非心性,便不许外出走动。
骤然被严加管束,苏媚果不其然心生怨怼,哭闹撒泼、出言顶撞,依旧想故技重施,跑去老太太跟前哭诉告状,污蔑白婉刻意苛待、存心为难。
可白婉早已料定她的心思,提前一步入内请安,将苏媚近日顽劣跋扈、搬弄是非、目无尊长的种种行径,据实一一禀明,只摆事实、只讲家规,不添谗言、不存私怨。
老太太纵然偏心护短,可是苏媚行径她也是有所耳闻,权衡利弊之下,终究松口默许,不再出面偏袒护短,任由白婉依规管教。
没了老太太这座最大的靠山,苏媚所有的撒泼顶撞、闹别扭耍性子,尽数没了依仗,再翻不起风浪,也老实了小半月,日日听话学习,面上看起来确实有模有样了。
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白婉也不求能够完全掰正这歪性子,但是只求在她婚事谈定前能给人一种改变的好印象,将人顺利嫁了。
这般静静安稳过了快一个月,苏媚果真收敛许多,日日闭门修礼、安分课业,再无往日搬弄是非、顶撞撒泼的模样,看着温顺规矩了不少。
恰在此时,苏媛那边递来了景山赏枫宴的帖子。
康郡王妃设宴,邀京中世家官眷、闺秀赴宴赏枫。
白婉入府至今,从未见过这位如今风光鼎盛、尊贵无双的苏家嫡女。
这样的机会恰好能让她与郡王妃拉近关系,留住这份至亲体面。
本来这次她白婉也不想带苏媚出席的,但是老太太听闻此事却又强硬地让她带着苏媚出去。
这次的赏枫宴必定京中大半贵妇人们都在场,苏媚去露露脸,有郡王妃的姐姐在,还怕没有人说亲?
白婉很想说,苏媚与苏媛关系不好众所皆知,可是老太太却道打断骨头连着亲,都是至亲血脉,且苏媚最近变得也不错,苏媛断不会这么不知礼的。
对于老太太的“歪理”白婉只觉得自己对老太太的耐心快没了,甚至连韩氏知道了白婉的遭遇之后,都对这位新嫂嫂表示同情。
“到时候,你别带着苏媚去王妃面前凑,我陪着你去见王妃。”
好在韩氏这话也让白婉吃了粒定心丸。
可是,再定心的人,当她刚刚和苏媛说上话,接着小公子苏旻的话题刚一展开,就听见苏媚和人打架这事,谁能受得了?
景山赏枫宴会上,她与苏媛相谈正欢时,不远处的闺秀堆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等宫人过来告知苏媛发生的事情之后,白婉一手捂着胸口,一手便拿着帕子就要给自己擦“眼泪”。
顺道,将自己难看狰狞的神色藏在帕子下。
出来一次苏媚就惹祸!
不知何时,苏媚在边上挑衅一位身着素雅锦裙的闺秀,言语刻薄、处处讥讽,几番口角争执下来,彻底惹怒了对方。
听说那姑娘性子刚烈,忍无可忍之下,直接抬手扇了苏媚一巴掌。
当众被打,苏媚又羞又气,全然忘了场合规矩,当场便要扑上去撕扯对方,好在被及时的制止了。
满场目光尽数聚焦在跌落在地上的苏媚身上,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白婉见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难堪,一身体面尽数被苏媚败光。
好在苏媛已然吩咐心腹上前处置,这日发生的事情被定性成了小儿女打闹,众人心领神会倒是没回去将此事传的沸沸扬扬。
只不过白婉瞧得真切,苏媛将此事按下并非是为了苏媚以及苏家的名声,她这么做是为了保住与苏媚起冲突的那位柳家小姐。
回府之后,夜色深沉。
景山宴上的闹剧韩氏当时也在场,甚至,特意寻来见她,低声细细为她拆解其中利害。
“那位当众与苏媚争执的是柳家小姐,乃是大姐儿的手帕交,情谊深厚、无人能及。
那柳小姐的父亲柳明,更是当朝新晋榜眼,与昀儿是同科亦是同窗,交情匪浅。
更关键的是,柳明师从当朝文太师,也就是大姐儿的外祖父……”
白婉听着层层关系盘根错节,对苏媚鲁莽招惹到惹不起的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说罢,韩氏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大姐儿本就不喜苏媚,今日苏媚当众寻衅她的至交亲友,已然彻底落了王妃的脸面了。”
末了,韩氏轻轻叹了一句,点醒白婉:“大嫂日后若是还想与康郡王妃维系往来、留住这份亲情体面,往后这类高端宴席,还是莫要再带苏媚出门了。”
白婉静静听着,心底一片冰凉。
她早知苏媚顽劣,却没料到她本性难改、无可救药,安分不过半月,便在这般顶级权贵场合,亲手毁了自己仅存的一丝体面,也顺带折损了她这个主母的脸面,断了自己与郡王妃缓和关系的余地。
原来她所有的包容、管束、姑息,终究是白费心力。
有些人的性子,根深蒂固,纵是费尽心神,也终究扶不起来。
经此景山一场羞辱,苏媚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温顺乖巧,彻底撕得粉碎。
那一巴掌像是打醒了苏媚,也彻底打碎了她自欺欺人的侥幸。
苏媚不再假意俯首,不再故作安分,她日日在院中闹脾气、耍性子,对白婉为她相看的所有人家一概回绝,无一应允。
心里憋着一股滔天妒火与怨气,逢人便隐晦抱怨,直言白婉是故意磋磨她。
同样是苏家姑娘,苏媛登顶王妃、尊荣无双,苏媗嫁入世家、安稳富贵,唯独她被继母刻意打压,配尽残羹剩饭。
怨气积得久了,她便又重拾旧技,日日往老太太院里钻,泪眼婆娑地哭诉卖惨。
苏媚不再只说白婉苛待,反倒换了一番说辞,只叹自己命薄、姻缘惨淡,日后帮衬不了苏家半分,白白占着大房嫡女的名头,成了府中累赘。
老太太本就对先前的事耿耿于怀,被苏媚日日吹风,再度对于白婉心生不满,屡屡当众敲打,暗责她持家无能,连一房女儿的婚事都打理不妥,眼睁睁看着苏家嫡女落得无人可嫁的下场。
白婉被反复掣肘、处处为难,这心底最后一丝耐心也渐渐耗尽。
彼时已入深冬,大寒落雪,天寒地冻。
府中诸事萧条,人人都避寒安居,唯有苏媚依旧日日挑事、搅得内宅不宁。
白婉深知,只要老太太一日清醒、一日偏袒,苏媚便永远有靠山、有恃无恐,她的管教永远形同虚设。
为求府中清净,也为彻底攥住管束苏媚的主动权,白婉动了心思。
她暗中买通老太太身边贴身伺候的老仆,借着冬日进补、日常汤药的由头,悄无声息掺入微量安神之物。
不伤根本,却能让老人精神日渐昏沉、神志恍惚,记性一日差过一日,再无精力插手内宅琐事、偏袒儿孙后辈。
不过半月,老太太便彻底糊涂倦怠,终日昏昏欲睡、言语颠三倒四,再也无力管束府中的人和事。
白婉顺势立规,以老太太身体孱弱、需静心休养为由,严令禁止府中晚辈随意前去叨扰,尤其拦下了日日纠缠的苏媚。
至此,苏媚最后的靠山,也彻底指望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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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有二更,晚上开会回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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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氏写完后可以写黄星烨了,正好周末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