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玉却已经离开行刑之地。
一路上她慢慢理清楚思路。
随后她在国公府前下了马车。
她立在国公府金匾之下,看着府前无数前来吊唁的宾客,刺目又是一片白,她觉得四肢发冷,竟没力气往里面走去。
秋意虚虚的扶了扶她,很是担忧:“表姐——”
蒋如是的那些话,她自然听到了。
秋意眼眶也是红红的。
她更担心表姐撑不住。
但表姐不会撑不住。
表姐是铁做的,永远不会倒下——
徐青玉深吸一口气,整理心绪,抬步入内,所到之处,带起一片惊呼和窃窃私语之声,沿途前来吊唁的客人纷纷主动让路。
有人唤她徐娘子,有人唤她徐大人,也有人唤她徐夫人。
无论旁人如何称呼,她都一一含笑点头,从容回礼。
徐青玉悄声问了郑姨娘傅闻山的去处,得知他还在书房之中,徐青玉便快步从内院走到外间,又从外间走到书房。
她来过傅国公府一次,但那次是偷偷摸摸帮着傅闻山找证据。
那个时候,静姝、小刀与她三人闯入傅国公府,为傅闻山寻找证据。
可如今静姝却已经死了——
中途她碰见了石头,问了一句:“傅闻山打算如何处置静姝的尸体?”
石头沉着脸说:“公子还没交代,属下不敢擅自处置。”
想了想,石头又抱拳对徐青玉道:“还请夫人帮着静姝求情,让属下厚葬静姝。”
徐青玉点头,“我会的。她也曾是…我的朋友。”
静姝已死,人死债消,傅闻山也不会迁怒一个小小静姝。
见她往书房去,石头提醒她道:“少夫人,今日傅家族长也来了。我刚才在门外听了一嘴,似乎是傅家族老们急着让公子认祖归宗。”
徐青玉捏了捏眉心,忽然对这一切生出厌烦。
傅继业刚死,傅家人生怕网不住傅闻山这条大鱼,竟然在傅继业还在办丧事之时,就急着让傅闻山认祖归宗。
不过徐青玉转念一想,眼下何尝不是最好的时机?
傅家族人们正好拿傅继业说事。
徐青玉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想着以自己如今的身份,不该贸然插手傅家的事情,因而便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
她站在廊下,听着书房内传出的动静,里面无非是傅家族长带着一众族人,仗着辈分身份,对傅闻山施压,逼着他认祖归宗。
“当初的事情,难道错全在我们身上?你没有杀那外室夫人,没有杀你庶弟?你没有越狱?那家摊上你这样的人物不得退避三舍?还是说,你要拉着大家一起死,我们傅家才算对得起你?”
“死者为大,你和你爹之间再有矛盾,他如今也死了。你这个做儿子的,要跟他斗到阴曹地府去?”
“你莫要仗着你刚建功立业,是公主殿下跟前的红人,就不把长辈们放在眼里。这屋里的叔伯婶娘们,哪个没对你好过?你如今一朝得势,连傅家人都不认了是吧?”
傅闻山声音冷淡,四两拨千斤,横竖就是不肯松口。
那族长渐渐急眼了。
徐青玉便快步推门而入。
一双凤眼平静扫过四下,她忽视傅家族人们那气急败坏的神情,目光平静地看向傅闻山:“我下午要进宫面见公主殿下,有劳傅将军帮我整理文书。”
二人既有公务在身,其他人倒也不好阻拦。
族长便带着众人识趣退下。
在经过徐青玉身边时,族长对着她唉声叹气地说道:“侄媳妇儿,你好歹也劝劝明章。如今继业死了,若是叫他这唯一的儿子沦落在外,这不是打我们傅家人的脸吗?你也劝劝他,横竖窝里斗起来,也是让旁人看笑话。”
徐青玉点点头,态度热络,却不做声。
见夫妻俩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族长一甩衣袖,转身而去。
徐青玉走入书房,傅闻山已经穿着孝服坐在那里,额前尚有青筋,显然余怒未消。
可在看见徐青玉的那一刻,傅闻山眼底所有戾气尽数褪去。
徐青玉走过去。
傅闻山突然出手抓住她的衣袖,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背,将她扯入自己怀里,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随后将头重重埋在她的脖颈之间。
傅闻山呼吸极重。
他贪婪的嗅着她身上的气味,慢慢将身上的戾气掩去。
傅闻山原以为徐青玉会推拒,不曾想徐青玉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他怀里,甚至伸出双手将他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们像是甲板上晒干的鱼,滚烫喘息着,等待死亡降临。
傅闻山的呼吸灼热。
双眼的猩红慢慢褪去——
徐青玉全然不动,任凭他这样抱着,任凭他从自己身上汲取力量。
今日的国公府很是热闹。
宫变以后,傅国公府便是整个京都最热闹的地方。
毕竟,谁不知道傅闻山和徐青玉两人双双在逼宫之中立下大功。
傅闻山察觉徐青玉情绪反常,伏在她脖颈处轻轻一笑:“怎么,可怜我?”
从前徐青玉对他可不是这样。
徐青玉从来待他都是冷冷的。
她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嗓音沙沙的,微弱得叫人听不真切:“我从前觉得你是天之骄子,生下来什么都有。你不必懂人间疾苦,也不必为了三餐奔走,活得金贵且有尊严。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你看似拥有一切,实则什么都没有。”
傅闻山将他的头埋得更紧。
徐青玉身上那皂角的香气总是能莫名其妙的让他平静。
他在北境出生入死,好几次险些丧命时,他总是想起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见她最后一面再死吧。
他就这样想着,一次一次活了下来——
可是那次再见她,她和梦里的人一模一样,一样的冷若冰霜。
“不是,我还有你。”
他顿了顿。
“我好像…也只有你。”
徐青玉心里一痛。
想起蒋如是说的那些话,她的心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她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开口道:“傅闻山,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