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图与大家围坐在阳光充沛的茶坊里，喝着茶，像老友一样闲聊。气氛温馨而宁静。
云图拉着棠西的手，看了她很久，然后非常郑重地、轻声说道：“老师，我这次来……是跟你告别的。我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这句话让轻松的氛围瞬间凝滞。
云图笑了笑：“我能活到现在，多亏了你当年分给我的那些生命力。只是后来……我自己也不够珍惜，东奔西跑，参与过不少争斗，耗费得太多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围坐的七位故友。岁月同样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
就连棠西，都老了。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老了的样子。
“别看我这张脸，好像还没什么变化，”云图指了指自己依旧姣好的脸庞，“这是‘千人千面’改造后的结果。实际上，内里早就老了，朽了。”
“是吧，孟章？”她看向依旧年轻的孟章。
孟章解释：“我在你眼里，和在雌主眼里，还很年轻。但在他们眼里，照样是个半老头子了。至于内里，”
他坐在棠西对面，身子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歪着脑袋，像欣赏传世名作一样欣赏着棠西：“有雌主在，我就永远年轻。”
云图还是忍不住把手中的杯子扔了过去。“闭嘴吧你。多余问你。”
茶水泼在孟章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动也没动。他只是发现，棠西眼尾的纹路，似乎比昨天又深了一缕。
真奇妙。
她居然真的会老。
他每天都像第一次发现似的，仔仔细细地看，看她到底老在了哪里。
棠西早已习惯他的注视，她只静静感知着云图体内残存的生命力。
确实不多了。
而她如今的生命力也很少，再也无法像当年那样慷慨分予。
“这次来，就是看看你们，好好说声再见。”云图说着，倾身向前，轻轻抱住了棠西。
这个拥抱很轻，却像载着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山海。
“老师，下一世……你一定要自由自在地，只为自己活。”
棠西回抱住她，喉咙发紧，最终只郑重应了一个字：“好。”
白澈在一旁轻声问：“你那个小兽夫巴法呢？结婚时不叫我们就算了，这么久了都不带来见见？你走了……他怎么安排？现在可不兴陪葬了。”
“那不会。我给他留了足够的重明药和财产，够他富裕安稳地过完一生了。”
云图笑了笑，“幸好他只是小地方出来的，没什么大志向，对我的安排……挺满意。”
她不止一次庆幸过这件事。否则单凭巴法那张脸，就不知要搅出多少风波。
偏偏他又看过棠西的报道，认得棠西，还因此一直询问她是不是因为喜欢棠西才跟他在一起的。
真是可笑，她对棠西的感情，岂能用喜欢这么简单的词来形容。
不过幸好他胡搅蛮缠了一段时间，也就释然了。毕竟她给他的，足够多，多到他几辈子都用不完。
无论是爱意、财产、地位还是尊重，他所得到的，都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而且她还允许他在她死后，重新去找个雌主。
当然，她留了人在她死后看住他，决不能让他有任何危险的想法或行动。
“我想在这里住段时间。”云图看向众人，“你们……有意见吗？”
妄沉夸张地“嚯”了一声：“不容易啊云图大人，终于肯问我们意见了？”
“既然都同意了，”云图面不改色，“那就这么定了。”
众人：“……”
云图在庄园住了下来。
云图不再提任何沉重的话题，只是每天陪着棠西散步，走过每一条小径；一起吃饭，品尝第一变着花样做的家常菜；午后并肩坐在廊下，安静地晒太阳，看云来了又走。
见到孟章，也只是偶尔骂一下，连打都懒得打了。
时光仿佛也在这样的陪伴里，变得缓慢而悠长。
像风暴过后，轻轻漫上沙滩的潮汐，温柔，安静，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也像一场漫长的铭记。
一个月后，巴法打来电话催云图回家，云图回了家。
棠西单独找到第一，告诉了他自己和孟章的约定。
“看样子……我们等不到你寿终正寝了。”第一看起来仍比她其他五个兽夫年轻些。
兔族虽不长寿，但在侵蚀之力不发作的情况下，也能活个一百多年。他的人生，刚好走了一半。
但她的五个兽夫等不了七十多年了。
也许，只剩二十来年。
“家里的钱很多，光是重明药的分红收益和书籍的分红收益就有几千亿，我捐了一大半也还剩一千多亿，他们每个人手里也都有巨额资产——你这些年经营挣的也不少。到时候，我们会整理好，给你留足保障你现在生活水平的遗产，如果你想更奢侈些，也可以提。”
第一沉默了很久。
突然问：“你当年推动废除陪葬制度的法案……不会是为了我吧？”
“有一部分是。”
“可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雌主死了，我要陪葬。”他声音低了下去，“现在很多家族，暗地里还在执行这风俗。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空茫：“重点是……你们都走了的话，我一个人，也不知道该怎么活。还能干什么呢？家族的荣耀，我早就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传世名作，我见过甚至参与整理过太多；人……也半老了，没什么激情了。我真想不到，活着还能干什么。”
“你们家族的荣耀还可以再提升，飒幕迩的建设、全球艺术的整合、那些典籍的讲解传承……你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你们都在，那我确实有的忙。”第一抬起眼，“你们都不在了……忙起来又有什么意思？”
棠西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式：“那要不，我们现在离婚，你去找别人，生个孩子，有了孩子你就有的忙了。以你现在的身价地位，这样的雌性一抓一大把，排着队找你。”
第一无聊地支着下巴：“你是不是忘了……结婚前我跟你说过什么。”
“什么？”
“我说，你不想娶我的话，我就死给你看。”
“你现在……还有这种念头？”
“一直都有。”他看着她，眼神平静，“你要是跟我离婚，我也死给你看。”
棠西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