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刘武便领着谢长乐走进了裴玄的主帅帐。
谢长乐一夜未眠,眼里还有着红血丝。
此刻见到安然无恙的裴玄,她顾不上规矩,顾不上体面,一把扑进他的怀里。
“公子,你有没有受伤?快让我看看……”
裴玄将人搂在怀里,紧紧抱着。
“无事,别慌。孤昨日答应过你,定会平安回来。
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回来看你了。”
他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温柔地擦过她滑落的泪珠。
“怎么哭了?”
谢长乐靠在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睡不着,一整夜都在担心公子,怕你出事,怕你受伤……”
“阿蛮啊……”
裴玄轻叹一声,将人搂得更紧。
“有你在军营等着,孤怎么敢让自己出事?
孤还答应过你,等打完这仗,局势安稳了,就去把阿煦接回来。
孤还没见过咱们的孩子,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孤一直期盼着,我们一家人能团团圆圆。
母后、父王若是见到那孩子,定是高兴的。”
谢长乐听到这些话,眼眶更红了。
这眼泪刷刷刷地往下流。
裴玄收紧手臂,将她稳稳拥在怀中。
掌心一下下轻拍她的背脊。
“别哭了。”
他低头,气息落在她耳畔。
“孤传你来,是还有一件要紧事,要与你商量。”
谢长乐听到这话,这才勉强收住哭声。
那双杏眸水光莹莹,犹带泪痕,凝望着他。
“公子请说。”
“是关于那防雨面罩的。那件事情,孤还未替你讨回公道。可如今……战事紧迫,刻不容缓。”
一听这话,谢长乐立时便懂了。
她拭去眼角湿意,重重点头。
“我明白。什么公道不公道的,我真的不在乎。能为公子分忧,才是最重要的。
我会加紧赶制,尽快让将士们用上面罩。”
她略一沉吟,望着帐外沉沉天色。
“公子,你看外头,近日云层低压,湿气不散。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的。
如今,正逢江南烟雨季,这雨往往连绵一月有余。”
“一月?”裴玄微微一怔。
他久居北地,从未见过这般漫长阴雨。
“嗯……这烟雨季,有时瓢泼狂泻,有时细雨连绵,但陆陆续续都会下很久。终日不见晴光。”
裴玄眉宇紧锁。
“所以面罩的数量要翻倍,这般将士们才能有所替换。”
“那便要大批量面罩了。只靠你一人,如何来得及?”
“所以,阿蛮有一事相求。”
“你说。孤都听着。”
“我只有一双手,昼夜不眠,也做不出多少。”
“孤让前线的士兵若是休息的时候,帮着你一块做。
多个人多双手,你放心,孤不会让你一人操劳的。”
谢长乐摇了摇头。
“这些是女红的事情,军中男儿惯于持刀握枪,上阵杀敌尚可。
可这拈针走线,怕是不行吧。”
裴玄颔首,眼中满是心疼。
“孤何尝不知。可这般辛苦,孤不忍看你一人熬着。”
“故而,我想向公子,借一样东西。”
“借什么?”
“借人。”
“人?”
裴玄第一瞬便是想到乌兰身边那些婆子。
可心念一转,又随即压下了。
那些人依附乌兰,心不在此处。
若是暗中作对,故意给谢长乐使绊子,到时候她不仅要受委屈,这面罩也会拖延。
反倒误了军机,万万不可用。
谢长乐看透他思虑,缓缓开口:“我想借东南角的人。”
裴玄眉头微蹙,很是震惊。
东南角,关着的,是营(女支)。
他眸光凝住,久久望着她。
谢长乐心头微动,想起从前的阿桃。
那些女子困在那一方窄小之地,受尽折辱,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可有谁生来甘愿沉沦,出卖自身?
她们不过是命不由人,身不由己。
若能借这次制物之机,予她们一条生路,也能替军中解燃眉之急。
两全。
亦两全人心。
“公子,东南角那边的女子,大多都会针线女红,手艺未必比寻常婆子差。
眼下正是战事用人,赶制面罩的紧要关头。
用她们,远比让士兵瞎忙活要高效百倍。
若她们肯尽心尽力,赶制出所有面罩,解了我军雨战的燃眉之急。
恳请公子日后,许她们一份开恩。
她们被困在东南角,日日受尽磋磨。
可她们终究是女子,大多是战俘家眷,都是苦命人。”
裴玄沉默不语。
自古行军打仗,安营扎寨,营(女支),便是惯例。
常年征战的将士,需要些许慰藉,稳住军心。
何况这些女子本就是战俘或罪臣家眷,本就没有自由。
他身为主帅,也不能轻易打破这老祖宗就传下来的规矩。
见他迟疑,谢长乐继续柔声劝说:
“公子,我知道你顾虑军心,顾虑军中规矩。
可眼下战事吃紧,面罩一日不赶制出来,将士们就要多受一日雨天作战的苦。
与其让她们浑浑噩噩度日,消磨时光,不如给她们一个机会。
让她们靠自己的双手做事,靠自己的手艺换一条活路。
她们久困深渊,但凡有一丝脱离苦海的希望,定会拼尽全力。
再者,公子体恤下属,善待百姓。
若是能开此恩,不仅能解眼前的难题,更能让众人看到公子的仁厚。
无论是军中将士,还是这些苦命女子,都会感念公子的恩德。
这不是纵容,是两全其美。”
裴玄深深看着她,沉默良久,道:
“孤不是不愿,是怕她们常年受困,心性早已偏激。
若是她们不服管束,不肯听你的号令,反倒耽误了面罩制作,误了军机。”
谢长乐轻轻摇头。
“公子放心,她们不会的。
她们被困太久,太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太想有个体面活法。
我给她们机会,给她们希望,她们只会感恩,只会尽心尽力。”
“你当真有十足的把握?”
谢长乐重重点头。
“有,我有十足的把握。”
“好,那孤便依你。此事,你且去安排。
若是她们当真能办好此事,战事结束后,孤便兑现承诺,给她们开恩,许她们自由。”
“公子,这样……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