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亚手中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唏嘘之色。
“啊?我倒是从未想过这事……那这么说,你后来来燕国,一步步走到公子身边,也都是算好的?”
她从没想过她竟藏着这样深的心思。
“算好的。”
谢长乐的声音很轻。
当初入魏宫起,每一步都在算计之内。
可她从未算到,会卷入这么多牵绊,会欠下这么多遗憾。
阿亚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问道:“那……你后不后悔?后悔走了这条路,后悔来到燕国?”
后不后悔?
这个问题,难住了谢长乐。
她握着菜刀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水中的羊肉上。
她想,若是当初没有选择这条步步为营的报仇路来到燕国,而是在魏宫便贸然动手。
哪怕最终同归于尽,很多事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至少,南风不会为了护她,落得如今这般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至少,夫子一家不会因她的计划牵连,被魏王灭口,身首异处。
至少,阿桃不会经历那些,也不会寻死,落得心智受损,变成如今这副痴傻模样。
可转念一想,若是没有来燕国,这世上,便不有那阿煦。
这个问题,终究是没有标准答案的。
谢长乐微微垂眼,没有再回答阿亚的问题。
她重新拿起菜刀,慢慢切着羊肉。
动作却慢了许多。
阿亚低头处理着手中的活计,嘴里自言自语般呢喃: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你没来燕国,没出现在公子身边,公子得多伤心啊。”
入了东宫后,她看的分明。
从未见公子对谁这般上心,哪怕是从前的兰馨公主,如今的乌兰公主。
都未曾让他这般牵肠挂肚。
谢长乐手中的菜刀一顿,刀刃险些切到手指。
她愣了愣,心里默默想着,怎么会呢?
若是她没有出现,裴玄与姜柔定会如世人期许那般,琴瑟和鸣。
成为人人称羡的一对璧人。
姜柔或许依旧会因心机深沉而自食恶果。
她或许依旧会死,但绝不会是那般被打入掖庭,受尽折磨的凄惨下场。
二人在院中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们手脚不停歇,直待到日落西沉,桌上的晚膳才总算准备妥当。
屋内,裴玄与竹若也放下手中的奏折。
阿亚早已将铜制小锅架在炭炉上,炉火正旺,锅里的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白雾裹着鲜香漫满整间屋子。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除了羊肉卷,还备了山野采来的鲜菌和野菜。
今日的羊肉分量充足,足够众人同食。
裴玄抬眼看向立在一旁候着的竹若与阿亚,淡淡开口:“今日不必拘谨,一同落座用膳吧。”
竹若与阿亚对视一眼,连忙躬身推辞。
他们深知尊卑有别,怎敢与公子同席而食?
竹若率先开口:“多谢公子体恤,属下与阿亚还是去厨房用膳便好,不扰公子清净。”
阿亚也连忙点头附和,不敢有半分逾矩。
裴玄见二人态度坚决,也未勉强,只是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
竹若与阿亚连忙端了一部分羊肉、菌菇和野菜,退到厨房。
他们在厨房角落也架起了他们自己的小炭炉,倒也温馨。
更是自在。
白雾袅袅升腾,裴玄与谢长乐相对而坐。
竟有几分一如往昔在东宫同食时的模样。
裴玄执筷夹起一片薄嫩的羊肉,放进沸腾的骨汤中轻轻涮烫。
待肉片由粉白转为鲜嫩的浅褐,便稳稳夹起,递到谢长乐碗中。
“尝尝。忙了一下午,也该尝尝自己的劳动成果。”
谢长乐看着碗中浸满汤汁的羊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执筷送入口中,肉质细嫩多汁,满口回甘。
“嗯,好吃。”
“孤倒是没想到,你连杀羊都会。”
“我也没想到。凡事都有第一次。”
“可喜欢这滋味?”
“喜欢。”
谢长乐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若喜欢吃羊,回头孤再让人送几只活羊来,养在院中,想吃便杀,新鲜。”
谢长乐却推辞:“不必了,太麻烦了。这般一顿便足够了,何须特意养着。”
裴玄见她态度坚决,也未勉强。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桌边一盘盘形态各异的菌子上,微微蹙眉:“这些是什么?”
从前在东宫,也常吃菌菇。
不过皆是寻常的香菇、平菇,模样周正,滋味清淡。
而眼前这些,有的菌盖肥厚如伞,有的带着独特的斑纹……
模样怪异,他从未见过。
谢长乐笑着夹起一枚菌盖饱满的鸡枞菌,递到他面前。
“这是鸡枞菌,还有旁边这盘青头菌,牛肝菌……都是山野里的鲜货。”
她指着盘中的菌子一一介绍。
“它们各有各的鲜美。这鸡枞菌清甜回甘,青头菌脆嫩爽口,牛肝菌醇厚鲜香。”
说着,她又夹了一筷子青头菌放进自己碗中。
“正所谓山珍海味,这便是最地道的山珍。公子不妨尝尝,比肉更添几分清鲜。”
裴玄依言夹起一枚鸡枞菌,放进嘴边轻轻吹了吹,待温度适宜后才送入口中。
菌肉的肥美,汁水充盈。
清甜中带着山野的鲜香,口感确实醇厚扎实。
竟真如吃肉一般痛快,却又毫无油腻之感。
“竟然如此好吃,孤倒是从未尝过这般滋味。”
从前在东宫吃惯了精细膳食,反倒错过了这山野间的天然美味。
这顿饭,两人吃得格外和谐。
没有谈论朝堂权谋,没有提及过往纠葛,只专注于眼前的烟火吃食。
“你怎么会懂这么多菌子?这些应当不是魏国的特产吧?”
“从前也是不懂的,不过是在楚国时,偶然见到当地人采摘食用,才慢慢知晓。
楚人偏爱山珍,对菌子的做法也颇多讲究,煎、煮、炖、炒,各有风味。”
“你觉得楚国怎么样?”
“楚国气候温润,四季如春,不像燕国这般寒冬漫长,也不像魏国那般终年干燥,的确是个好地方。
那边多水多花,到了春天,漫山遍野繁花盛开。
还有许多小桥流水人家,炊烟袅袅,别有一番风味。”
裴玄静静听着,看着她眼底的光。
“孤从未见过你说的这些景致。有机会,孤也想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