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至此,她却猛地惊觉。
她向来是四平八稳的性子,对别人的事素来不甚在意,更不会轻易生出这般带着评判意味的念头。
为何方才会忽然觉得他们“浪得虚名”、“愚蠢可笑”?
江幼菱心头一凛,瞬间意识到,魔气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对她产生了影响。
它并没有直接扭曲她的想法,而是抓住了她心中某个微小的念头,悄然将其放大,让她在无意间生出了傲慢。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住心神,眼中的那一丝躁动迅速消退,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平静。
魔气之可怕,不在于它有多么狂暴猛烈。
而在于它能抓住任何一丝缝隙,润物无声地渗透进来,让人在浑然不觉中,被它悄然改变,还一无所知。
江幼菱默默将这一认知记在心底,看向水潭的目光又沉了几分。
她重新收敛心神,继续引导体内的魔气。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只专注于逼出魔气,而是分出一缕心念,时刻留意着自己的心境变化,不再给魔气任何可乘之机。
在这番观察之下,江幼菱再次有了新的发现。
魔气确实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影响她的心神。
它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细流,悄然试探着她心境的每一道缝隙。
但大部分时候,她心神空灵,没有给魔气任何可乘之机。
只有当念头生起时,魔气才会顺势而动,试图附着在那个念头上,将其放大、扭曲。
而她的念头大多来去匆匆,如同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魔气还没来得及抓住机会,念头便已消散。
只有之前那次,她因想起顾、沈等人的行为,起心动念的时间稍长了些,才被魔气抓住了可趁之机。
但也第一时间被她察觉,迅速斩断了。
难怪他们几人对魔气如此忌惮。
因为哪怕是修行者,也难以完全控制自己的念头。
人的心念如同流水,随时随地都会生出各种各样的想法和情绪——对某人的不满、对某事的期待、对未知的担忧……
这些念头本身并无大碍,但在魔气的催化下,却会被无限放大,让人在不知不觉间陷入偏执、傲慢、恐惧或愤怒之中。
想要不被魔气影响,便得观念、静心,至虚极,守静笃。
江幼菱想到此处,缓缓收敛心神,将那些零零散散的念头一一放下,如同将落叶拂入流水,任其飘远。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心湖之上不再有任何波澜,只余下一片澄澈的平静。
她达到了某种深层次的入静状态。
在这种状态中,她的感知仿佛被无限放大,又仿佛彻底凝滞。
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内的每一处细节。
灵气在体内有规律地流转,气血源源不断地奔涌着。
而那些附着在经脉壁上的魔气,如同一层淡淡的黑雾,静静地悬浮在灵力之中。
它们不再如同之前那般凶悍,仿佛也随着她的入静而安静下来。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她仿佛同时处于“静止”与“观察”两种状态之中,如同站在河流之侧,看着水流缓缓经过,却并不被水流带走。
她甚至能隐约感知到,那些魔气的本源,似乎与灵气中蕴含的某种特质同出一源。
江幼菱心中浮起一丝明悟,却没有急于探究。
她只是静静地保持着这种状态,继续吸纳着外界的魔气,不断地涌入体内。
季云风第一个察觉到了江幼菱的变化。
她打坐的时候,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很特殊。
不再是之前那种因为承受痛苦而紧绷的、带着几分压抑的气息,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静谧的安宁。
那种安宁如同深潭之水,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蕴含着难以言说的深邃。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中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随即,一直关注水潭阵法和江幼菱状态的顾长空,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的目光落在江幼菱身上,眉头微微拧起。
他说不上来究竟哪里变了,但隐约觉得,她正在经历某种变化。
这种变化显然与魔气有关,却不知到底是好是坏。
顾长空眼神深沉了几分。
其实他也想过,真正的通关之法会不会是以身入局,主动吸纳魔气。可这事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可能道途尽毁,他终究还是无法决断。
哪怕心中隐隐觉得这条路或许是对的,他也做不到像江幼菱那样,毫不犹豫地踏上去。
季云风看着江幼菱沉静的面容,心中也隐隐生出些想法。
他下意识地以传音向顾长空问了一句,“她目前的状态……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顾长空沉默片刻,才以传音回道。
“我怀疑,真正的通关之法,或许就是以身为容器,主动吸纳魔气,将自身作为桥梁,将魔气导入阵法之中。”
季云风先是一惊,随即反问,“那你怎么不去主动吸纳魔气呢?”
顾长空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却是坦然承认道。
“我做不到。哪怕有九成把握,但只要有一分不确定,我也不想冒险。风险太大了。”
他顿了顿,反问季云风,“你敢吗?”
季云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理直气壮地回答“敢”。
他想说“我敢”,可想到方才被沈清瑶逼迫时心中的抗拒与恐惧,那句话便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见他沉默,顾长空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你也不敢,是吗?所以啊,有时候明明路在那里,可我们反倒退缩了。”
季云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有几分把握可以确定?”
顾长空目光落在江幼菱身上,看着她那沉静如水的气息,沉吟片刻,缓缓道。
“原本只有一些猜测。但看她如今的状态……七分吧。”
七分。
这个把握,其实不弱了。
在修行路上,能有七分把握的事,已经值得一试。
季云风忽然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引得顾长空微微侧目,刚运沙回来的唐玉雁和沈清瑶也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我看不到路在哪里。”
季云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但既然已经有人走过了,那我又有什么不敢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