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无昭目光顿了顿，看向青一。
青一的回应是一本新的册子。
说“新”，其实是旧。不同于刚才的抄本，这一本内容寥寥，字迹还模糊浅淡，是原本。
卓无昭扫一眼，是三名幸存者的口述记录，还有零散的一些绘测，但都不成章。
三个人两种说法，还有一个语言混乱，不知所谓。
“他们没有问过以前的归来者吗？”卓无昭道。
“应该有，但没有及时记录留存，时间太久，那些人就算活着，对登云阶的记忆也变得模糊。”青一徐徐道，“我曾经问过知吾，他是否知道登云阶上是什么样子，他说，他不能确定，但是雪野门历代掌门中，有一人，专程为此事抛却正务，下山探查，也险些酿成大祸。”
“哦？”卓无昭洗耳恭听。
青一目光落在卓无昭读过的第一本书册上，道：“你已经知道，雪野门竭尽所能，想要丈量测绘，破解登云之秘。这其中，当然会有人第一时间想到那些归来者。
“于是那一任掌门下山，凭借以往记载，拜访各门各处归来者。他的确有所收获，和这三个幸存者一样，归来者们的说法不尽相同，有的进入之后一片清朗，是人间仙境，打坐入定后，即有仙人亲临指点，不敌则退；有的说幽影憧憧，哀哭四起，草木皆兵，天地无路，连怎么出来都不知道；有的说烈火焚天，刀兵四起，唯有死战，才得一线生机。
“当然，我所说，并不等于当时原话。总之那名掌门一一记下，有意回山之后再行分辨，不料因果连环，那时候，沉溺于探索登云阶却屡屡碰壁的，并不止一个雪野门。唯一的不同，就是雪野门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发泄对象。”
“莫非……”卓无昭没说下去。
后续不言自明。
众派指责雪野门心怀叵测，暗害无辜弟子们枉死，于是联手攻山。雪野门自有地利与多年来根基，死战到底。那名掌门却无幸运，在回山途中遭遇伏击，拼着最后一口气突围，却倒在山门前的小径。
危急形势下，种种皆不能顾。战火席卷，烧去许多恩仇。
雪野门付出巨大的代价，终于迎来惨胜。他们将成果的一部分归功于登云阶的馈赠，加之外界排斥而虎视眈眈，便索性以胜者姿态，宣称登云试停止，登云阶不再对外开放。
这股热，就在最炽烈之时熄灭，随着雪峰一同冷却。
不过掌事更迭，这项规则也相应变化，松动，或收紧。但始终不得当年盛情。
“所以目前为止，我们对于登云阶内部情况还是……”卓无昭一怔，忽地改口，“我记得南掌门的父亲，也去过登云阶？”
“按雪野门的标准来看，他算幸存者。”青一道，“这次知吾醒来后，我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他怎么回答？”
“害怕。”
青一默然，又道：“我告诉我，他很害怕。我不知道他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老掌门。”
卓无昭沉吟着，他明白青一为什么定要他来。
“青君是觉得登云阶后必有幻景，窥伺人心，以成试局。”卓无昭道。
“目前来说，这样的推论最为合理。你所擅长正好应对，所以非你不可。”青一说这一句，就像是吃了一口无味的米饭，平静，又平常，“最近，韩收在登云阶周围发现了不少虫兽踪迹，仙寿师蠢蠢欲动。他既收丞回作蛊身，知晓登云阶启动之法，不难，难在布置。”
还有布置？卓无昭转念，道：“南掌门那一阵，没毁掉它们？”
“一部分而已，可以修复。”青一道，“那些桩子钉得极深，又暗合八方变化，经年累月，与地气地势相洽，已然不可轻动。”
“那……青君想要我做什么？”卓无昭看着他。
青一目光始终凝定：“仙寿师之狡诈，你我共见，虽有所防范，但总有防不胜防之时。如果可以，我希望将他截杀于登云阶外，万事皆休，如果不成，无论他要什么，登云阶中有什么，我都希望你能争先，若不得已，毁之亦可。”
卓无昭似乎叹了一口气，又或者松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他道。
“到那一步，我可以与你同去。”青一缓缓道，“这份责任，不该由你一人担当，这份险恶，也不该由你一人面对。”
“不必。”卓无昭回绝得很快，“真有幻景，一旦生变，我顾不上你们，倒不如我一人行事，随机应变，可能反有奇效。”
青一注视着他，良久，道：“我会考虑。”
卓无昭一时无言。
青一却换过话题：“韩掌事正驻扎蜉蝣坪，守登云阶一线，你要上去，跟他说一声便是；嫌无趣的话，后山林子里有泉流，沿路有标记，你过去后凿开冰面，可以钓鱼，不走远，打猎也行。”
“青君就不怕我沉迷其中，连仙寿师动手都后知后觉？”卓无昭开起玩笑。
“你自有判断，我并不担心。”青一起身，道，“你的房间还是原来的，请便。”
“嗯。”
卓无昭应下，目送青一负手离开，身影渐渐远去。
好像……忘了问渔具在哪儿。
卓无昭想着。看了这么久的书，有点犯困，他索性仰躺在书卷之中，透过天窗，空中白是白，蓝是蓝，金是金，绿是绿，格外分明。
现在也不到贪睡的时候，就如青一安排的，走走看看，未尝不是好事。
至少先去蜉蝣坪见过韩收，说不定他也得见仙影，另有进益。
卓无昭心先动，人磨磨蹭蹭，又眯了会儿，才真正迈出步子。
一路所见都是熟悉面孔，彼此点头招呼，也无多话。
到蜉蝣坪下方，本来的小道被拓宽不少，扫去积雪，垫了压平的碎石。那左右两名守卫远远看到他，就去通报了韩收。
于是两个人很“恰好”地遇上了。
“卓公子，你来得正好。”韩收带他前行，道，“有新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