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婉神态自然从容，全然只当是同乡友人之间最寻常的打趣，半分异样都无。
可立于身侧、全程静默凝望的静玄，心口却骤然一紧，方才好不容易抚平的酸涩，瞬间卷着翻涌的浪潮，密密麻麻席卷而来。
方才那句“你是臣的”换来她一句郑重应允，方才心底的温柔、释然重归安稳。
但也在这一刻尽数被冲淡、碾碎。
“亲爱的！”
这三个字，轻柔随意，却刺耳至极。
他生于东夷，长于礼教，懂世间所有分寸尊卑。
君臣有别，男女有距，哪怕他与凤婉是帝后同心，相伴朝夕，他素来谨守分寸，隐忍克制，从不敢用这般轻佻亲昵的称谓唤她半分。
可马克可以。
不止可以肆意唤出这般亲密称呼，他们还共享同一个故乡，同一种思想，同一种无人能懂的松弛默契。
他们说着他听不懂的乡语，聊着他触不到的过往，连相处模式、言谈举止，都是独属于他们二人、隔绝千年的羁绊。
方才他费尽心力，消解隔阂、抚平忐忑，换来一句温柔应允，以为自己终究是她独一无二的归宿。
可转瞬之间，便看见她对旁人的亲昵坦然，看见她在别人面前，露出这般卸下所有帝王铠甲、纯粹松弛的笑意。
那是他极少见到的、抛开江山社稷、抛开帝王身份的鲜活模样。
静玄垂在身侧的手指，再度无声攥紧，指节泛出浅浅青白，骨线绷得笔直。
温润的眉眼依旧平和，面上寻不到半分失态的戾气，周身气场却悄然沉冷下来，像秋日静水之下，暗涌丛生，沉默压抑。
无人察觉他瞬息翻涌的心绪。
马克毫无察觉暖阁氛围的细微变化，只嘿嘿一笑，收回玩笑心思，继续低头指着图纸，细致拆解改良工序，语速轻快：“说真的，有你坐镇统筹，这场新政革新，大周绝对能少走无数弯路……”
他滔滔不绝，句句是真心夸赞，语气里的熟稔亲昵未曾收敛半分。
凤婉耐心听着，时不时颔首补充，偶尔两相碰撞出新思路，二人便相视一笑，默契无间。
那画面平和融洽，落在静玄眼中，却字字句句、一颦一笑，皆是扎眼。
他静静伫立一旁，像个局外人，安静看着属于他们两个的、跨越时空的共鸣与契合。
他可以陪她守万里山河，助她兴盛世宏图，可他永远融不进她的过往，抵不过他们与生俱来的同源羁绊。
方才她言，无子嗣亦圆满，有他相守便足矣。
可此刻他才恍然生出最深的惶恐……
原来不止子嗣、不止礼法，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还有这世间任何人都无法跨越的来路与归途。
他是她江山的并肩人，却未必是她灵魂的契合者。
酸涩密密麻麻堵在心口，压得他呼吸都轻了几分，心底那点偏执的不安，再度疯狂滋生蔓延。
他隐忍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醋意与落寞，声音依旧温润如常，听不出半分情绪，唯独比先前更沉更淡些许：
“时辰不早，新政文书堆积尚多，图纸细节敲定后，臣便命人誊抄下发，交由工部督办。”
平淡一句，恰到好处打断了二人畅谈。
凤婉闻声回神，从方才轻松的闲谈氛围里抽离，颔首应道：“好，细化之后即刻推行，务必督促匠人落地实操。”
她说着抬眸看向静玄，依旧没察觉他眼底深藏的沉郁与酸涩，只当他是心系朝政、恪尽职守。
唯有静玄自己知晓。
他不是急着督办政务。
他只是无法再忍受，眼睁睁看着她与旁人笑语嫣然、默契共生。
哪怕对方只是同乡挚友，哪怕这份亲昵坦荡无关情爱。
他依旧醋意翻涌，满心酸涩，万般不甘。
他要她的偏爱，要她的唯一，要她眼底独独为他留存的温柔与特殊。
千年隔阂也好，观念相悖也罢。
他可以慢慢等，慢慢融，慢慢相守。
可唯独这般旁人不可及的默契、旁人可随意赠予的亲昵，他容忍不得半分。
暖阁秋阳正好，暖意融融。
静玄抬眸，目光再次落回凤婉明媚安然的侧颜上，眼底温柔深沉，偏执暗藏。
他默默在心底告诉自己。
无妨。
来日方长。
她的余生是他的，人是他的，心也终将是他的。
所有旁人能触及的温柔，他都可以不要。
唯独她，只能属于他一人。
夜色浸满寝殿，殿中只留一盏烛灯，火光摇摇晃晃，投下大片沉沉暗影。
往日静玄待她，总是温柔有度，怜惜珍重，一举一动都藏着小心翼翼的呵护。
可今夜，那层温润的外壳碎了，压抑了整整一个白日的酸涩与不安尽数翻涌，如同被触怒的猛兽，本能护着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凤婉刚卸下冕冠，还未坐稳，便被他扣住手腕，轻轻按在锦褥之上。
他的力道不伤人，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不再有半分从前的迁就。
他垂首，呼吸灼热，落在她颈侧。
没有轻言软语，只有沉沉的占有，仿佛要借着这样贴近，将白日所见的画面、那句“亲爱的女帝陛下”，全都从脑海里抹去。
凤婉微怔，抬眼撞进他幽深的眼眸。
那里面不再是惯常的温润，翻涌着藏不住的醋意与惶然，是害怕被人分走她心神的偏执。
“静玄？”她轻声唤他，带着一丝诧异。
他没有应声，只是将她扣得更紧。
心底那道鸿沟时时刻刻提醒他，马克与她共享一段他永远踏不进去的过往，他们之间有独属于异世的默契与言语。
他怕。
怕纵然人在他身侧，她灵魂的一隅，永远留着一个他抵达不了的位置，留给另一个懂得她故土的人。
这份憋闷无处诉说，朝堂上他不能失态，暖阁之中只能隐忍，唯有在这四下无人的夜里，才能将心底汹涌的情绪尽数释放。
唇落下来，带着一点惩罚般的重，不是缠绵温存，是确认、是烙印，一遍一遍确认眼前这人是属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