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衡一声嘶吼撞碎公堂之上的肃穆,整座三司公堂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廊下旁听的文武官员齐齐变色,原本低声的交谈瞬间断绝,只剩下堂外风吹旗幡的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锁在站于公堂正中的崔太傅身上。
刑部尚书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呵斥:“崔衡!公堂之上,不得妄言攀咬,肆意污蔑朝中重臣!”
大理寺卿眉头紧锁,心底沉甸甸往下坠。
三司会审乃是公开公堂,五品官员尽数在场,今日每一句话,都会飞快传遍京城。
若是任由崔衡胡乱攀扯,流言四起,朝野必将再起动荡。
崔衡却全然不惧牢狱的威慑,连日牢狱已经磨掉他最后一丝顾忌,如今铁证如山,谋逆大罪已定,横竖难逃一死。
既然自己已经粉身碎骨,便要把那一位藏在幕后的人物一并拖出来。
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扫过满堂神色各异的官员,笑声凄厉苍凉。
“妄言攀咬?老夫走到今日这一步,若非有人在深宫之内多方回护,暗中给世家旧党大开方便之门,崔家岂能盘踞这么多年?
黑风岭铁矿数次险些暴露,边关将领的异动屡屡被压下,各州世家串联,多少次本该彻查的案子,到了宫中便石沉大海!”
这番话字字落地,旁听队列里不少旧党官员浑身微微发抖,各自低下头,不敢与人对视。
人人心中都在暗自揣测,他口中那一位深藏宫中的靠山,究竟是谁。
有人暗中疑心是后宫之中有人与之有所联系,但如今陛下只有皇后一人,没有其他妃嫔。
有人暗自联想几位辈分极高的宗室亲王,各种猜测在众人心底飞速盘旋。
御史中丞向前踏出一步,神色冷峻:“你口中之人,究竟是谁,拿出实证!
三司断案,讲究人证物证,空口白话,不足为凭。”
崔衡喘着粗气,脸上浮现出一种癫狂之色:“证据,我自然有。只是这份凭证不在我的手中,早年为求自保,我将密证一分为二,一半交由心腹保管,另一半,早已送入深宫。
这么多年,我便是靠着这份把柄,换得一次次庇护。”
这话一出,满堂又是一阵骚动。
若是真有一份半的密证流落在外与深宫之中,那便意味着,这场谋逆案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候。
今日平定地方世家,擒获崔衡,仅仅只是掀开冰山一角。
主审的三位大员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凝重。
公开的三司公堂已经不宜继续审讯。
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继续追问,一旦谣言扩散,京中民心浮动,旧党残余势力便会借流言大做文章。
刑部尚书当即上奏,高声传谕:“崔衡案情重大,又牵扯未曾证实的深宫秘闻。
公开审讯到此暂停。
将人犯收押天牢深处,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所有旁听官员,今日公堂所言,严禁私下外传,敢肆意散播流言者,以扰乱朝纲论罪。”
刑役立刻上前,上前要将崔衡押下。
崔衡却奋力挣扎,仰头继续大喊:“你们想要捂住真相!此事一日不查,大周将永无宁日!”
铁甲刑役用力按住他的肩膀,用布帛封住他的口舌,强行将人拖拽出三司公堂。
人犯退场,可惊雷已经埋下。
公堂之上,一箱箱罪证依旧整齐陈列,废除世家举荐、全行科考取士的诏令白纸黑字,已经由誊抄官吏抄录多份,即刻送往六部,下发天下各州府。
可方才崔衡当庭咬出深宫靠山一事,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头。
旁听官员陆续散去,嘴上不敢明说禁令之下,私下心中各怀鬼胎。
一部分旧党残余暗中窃喜,巴不得借着这份未证实的秘闻搅乱朝局,扭转败局。
清正一派的官员满心忧虑,担心深宫之中果真藏有巨奸。
消息以极快的速度绕过禁令,暗流一般流入皇宫。
御书房内,帝王凤逸轩手中捏着刚刚送来的三司会审笔录,指尖用力,纸页微微褶皱。
他静坐良久,神色看不出喜怒。
凤婉刚刚从南疆赶回京城,接到传召,快步踏入御书房。
“父皇。”
凤逸轩把笔录推到她面前:“崔衡当庭爆出的这番说辞,你怎么看。”
凤婉低头细读,眉头缓缓蹙起:“崔衡穷途末路,的确有故意攀咬搅乱朝局的可能。
但他执掌世家数十年,行事老奸巨猾,不会全然无的放矢。
半份密证送入深宫,另一半交由心腹藏匿,这话未必全是假话。”
“如今最难的地方在于,公开公堂已经闹开。
若是我们置之不理,朝野流言会越传越凶。
可若是大肆彻查深宫,极易动摇皇室威望,正中旧党下怀。”
公羊左站在一旁躬身回话:“陛下,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两件事。
第一,即刻出动暗阁,搜捕崔衡口中那名保管另一半密证的心腹,此人一日不到案,流言便一日无法平息。
第二,天牢升级守备,隔绝一切内外消息,严防崔衡被人灭口。
他一旦死在牢中,死无对证,所有脏水,都会泼向皇室。”
帝王缓缓点头,目光沉定:“说得有理。
传朕两道密令。
暗阁全员出动,全力搜捕崔衡旧心腹。
天牢增派双重禁军守卫,狱卒全部轮换,任何人,不论官职高低,不得靠近崔衡囚室半步。”
话音未落,内侍又捧着一封急报匆匆入内。
“陛下,殿下!
宫外传来消息,崔衡不少旧部、依附世家的闲散官员,已经在市井之间暗中散播流言。
各式各样的说法满城流传,不少百姓都已经听闻三司公堂之上的惊世供词。”
祸水已经流出公堂,蔓延至京城街巷。
凤婉站起身,望向窗外沉沉天色。
世家叛乱虽平,崔衡身陷囹圄,可幕后的阴影,依旧悬在大周朝堂之上。
若是找不齐全份密证,揪出那一位潜藏之人,就算废除举荐、推行科考,新政依旧随时有可能被暗流倾覆。
而就在同一时刻,京城一处隐秘宅院之内,一名隐匿多年的崔府旧心腹。
已经察觉到风头不对,收拾行囊,准备连夜逃出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