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沉寂许久的公共广播,终于再度响起清冷沉稳的人声,穿透舰内每一处廊道与舱室。
“诸位罗德岛的干员,这里是凯尔希。”
平稳的声线压着厚重的沉郁,褪去了往日的冷静利落,多了几分历经浩劫的疲惫与肃穆。
“在所有人的拼尽全力之下,切尔诺伯格事件,最终以相对平和的方式落下帷幕。”
话音短暂顿挫,像是在默哀那些永远留在废墟之中的身影,片刻后,她的声音再度响起,字字沉重,掷地有声。
“我们投身这份事业,从来不是为了只求一个圆满结果。”
“我们坚持去做一件事,也从来不是因为我们笃定自己一定能够做成。”
“从功利的角度审视,这样的执着或许愚笨可笑。但我们的生命,从来不止仅有物质存续的意义。”
“无数勇敢的干员已经用生命证明,人的价值,从来不止是个体的存活、族群的延续,不止是生物学意义上的苟活于世。”
“我们更要在文明与道德的底色上,坚定地活下去。罗德岛始终坚信,人类的未来,需要信念支撑,需要善意托底。”
“我们始终为抚平大地的伤痕、终结感染者的苦难而奔走奋斗。”
“哪怕为此付出代价,哪怕为此献祭自我。”
广播里接连念出一个个沉痛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场永别、一份牺牲、一段无法挽回的遗憾。
病房之内,万刃无神地凝望着头顶惨白单调的天花板。一望无际的素白空旷辽阔,落在他眼底,却狭窄逼仄得令人窒息,像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死死困住了他的身躯,也困住了他不得解脱的灵魂。
他闭上双眼,静静躺卧在病床之上。周身精密的监测仪器循环运作,单调细碎的滴滴声响连绵不绝,在密闭安静的病房里反复回荡,衬得一室死寂愈发苍凉空洞。
那些广播里的名字,他大多都曾从Scout口中听过。知晓不多,却也清晰记得每一个鲜活的模样、每一段并肩的过往。即便未曾深交,那份骤然袭来的悲痛与空落,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只能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声响,妄图以此安抚心底翻涌不止的不安与愧疚。
可越是闭眼休憩,幽深黑暗之中,尘封的过往便不受控制地翻涌袭来,清晰刺骨。
纷乱的思绪骤然坠入旧日的谈判场景。
彼时的对峙席前,气氛凝滞紧绷。
“所以,你同意我提出的条款?”
彼时的万刃语气平静,不疾不徐。对面的魏彦吾神色肃穆深沉,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心底满是深深的忌惮。眼前这人神秘莫测,洞悉所有隐秘,身上潜藏的未知力量,让这位龙门掌权者时刻感受到极致的危险。
见魏彦吾沉默迟疑,万刃并未催促,淡然续道:“那就就此敲定。我会以罗德岛干员的身份,协助你们收尾切尔诺伯格所有后续事宜。”
“但后续整合运动干部的回收事宜,你们无权干涉。”
“塔露拉,自然囊括其中。你可有异议?”
回忆在此戛然而止。毫无疑问,魏彦吾最终应允了这场不对等的约定。
切尔诺伯格那场倾覆天地的厮杀已然尘埃落定,硝烟散尽,战局落幕。可属于他的安稳与解脱,依旧遥遥无期。
万刃心底看得无比透彻。只要他依旧背负着“万刃”这个身份,过往的罪孽、厮杀与宿命枷锁,便会如影随形,永世无法挣脱。那些松弛平淡的日常,从来都是转瞬即逝的泡影,注定不属自己。
无数场厮杀的猩红血光在脑海层层叠叠蔓延开来,一遍遍浸染记忆里纯白干净的过往。起初只是浅浅淡淡的绯色,可随着一桩桩恩怨纠葛、一场场生死不断累积,血色层层沉淀、堆叠,最终化作浓稠幽深的漆黑。
一旦被宿命的沉重、杀伐的罪孽、无尽的亏欠染上这般底色,他便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纯粹干净、简单无忧的自己。
即便黑蛇已然覆灭,可它残留的虚妄低语依旧残留在意识深处,丝丝缕缕盘旋不休,隐隐拉扯、蛊惑着他尚未完全安定的心神。
“闭嘴……”
压抑的烦躁与沉郁骤然爆发。万刃攥紧右手,狠狠朝下砸落。坚硬的实木床头柜角瞬间被砸出深深凹陷,锋利的棱角瞬间划破掌心皮肉,温热的猩红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溢出,缓缓滴落。
他抬眸凝望识海深处,那道长久纠缠他、蛊惑他的黑蛇残影,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闻声赶来的医疗干员匆匆推门而入,小心翼翼为他清理伤口、包扎止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叮嘱:“万刃先生,下次千万不要这般冒失了。伤口反复撕裂,太过伤身。”
“嗯,抱歉。”
万刃低声致歉,神色平静淡然。
待医疗干员处理完毕、转身离去,病房再度归于死寂。万刃缓缓撑着病床起身,放缓脚步,缓步走出病房,踏入微凉安静的走廊。
他步履沉重迟缓,一路前行,最终在一间办公室门前驻足,抬手轻轻叩响房门。
“请进。”
室内传来低沉温和的音答。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斜斜洒落,落在桌面与椅间,铺出一片温柔却落寞的光影。Scout独自靠在座椅上,指尖轻轻捏着一张褶皱相片,眉眼低垂,满目神伤,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沉郁。
相片之上,是他昔日并肩作战的队友,是朝夕相伴的小队同仁。那些鲜活热闹的身影,曾是他征战四方最坚实的依靠,早已融入他的生活、他的人生。
可一场浩劫突如其来,所有人都在他眼前尽数陨落,唯有他一人,孑然独活。
“抱歉。”
万刃缓步走入房间,低声致歉,语气里满是难言的沉重。
Scout缓缓抬眸,望着他疲惫的模样,轻轻摇头,声音沙哑低沉:“这本就不怪你。只是……一场意外而已。”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窒息般的苦涩,轻声续道:“哪怕这场意外来得太过巧妙,巧妙得让人无从释怀,让人窒息心痛。”
哪怕是昔日在卡兹戴尔声名赫赫、刀口舔血的精锐雇佣兵,也终究抵挡不住命运洪流的无情冲刷,挡不住宿命裹挟而来的毁灭。
Scout小心翼翼将相片折好,仔细收纳进贴身口袋,敛去眼底翻涌的悲恸,强行压下满心沉郁,抬眸看向万刃:“如果一直沉溺悲伤,止步不前,我就不配做一名罗德岛的精英干员了。”
“你来找我,肯定是事吧?”
面对Scout的坦然问询,万刃微微沉默,眼底掠过几分犹豫与迟疑,语气郑重而凝重。
“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够接受,但这件事,我觉得,还是如实告诉你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