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指挥塔房间内光线柔和,硝烟散尽,只剩大战过后的疲惫与安宁。
万刃缓缓撑着身子坐起,肩头缠绕的绷带依旧紧实,可伤口深处依旧隐隐渗出血热,每一次微动都牵扯着刺骨钝痛。头脑昏沉胀痛,像是被无尽厮杀与心魔缠斗抽空了所有精神,浑身酸软无力。
而在这片疲惫混沌之中,一缕温热轻轻牵住了他的左手,温柔安稳,稳稳托住他涣散的心神。
“你醒了。”
清冷熟稔的嗓音入耳,是凯尔希。
万刃这才勉强将涣散的注意力从满身伤痛中抽离,来不及顾及自身伤势,掌心下意识收紧,急切问道:“你们已经来了吗……阿米娅呢?她在哪?”
他眼底满是焦灼,不顾浑身酸痛,挣扎着想要起身。
凯尔希轻轻抬手,缓缓拨开他紧握的手,动作温和却带着不容躁动的沉稳,轻声安抚:“已经没事了。”
她目光平静,如实叙述:“阿米娅方才透支过重、临时昏倒。我抽取了你少量血液,用以稳住她暴走透支的源石技艺,压制反噬。”
“……一切都结束了?”万刃低声追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敢确信的松弛。
“我们抵达战场时,战局已然落幕。”凯尔希耐心解释,“最终僵持在你、阿米娅、塔露拉与陈四人之间,再无旁人卷入厮杀。”
听闻此言,万刃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紧绷到极致的肩背彻底松弛,心底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无尽厮杀、心魔沉沦、绝境博弈,终究是落回了安稳的结局。
“这里是哪里?”他环顾四周陌生又规整的环境,轻声询问。
“切尔诺伯格指挥塔。”凯尔希答道,“接应的飞行器尚未抵达。后续撤离安排,你与阿米娅、塔露拉搭乘第一架撤离机,我和博士搭乘第二架。”
万刃默然点头,心底记挂着阿米娅,正要起身朝外走去,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凯尔希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平日里少见的迟疑与柔和:“……不想再说些什么吗?”
万刃微微一怔,回头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疲惫的疑惑:“凯尔希,你可从不说这样感性的话。”
被一语道破,凯尔希耳尖微微垂下,视线轻瞥向一旁,默默松开了拉住他衣袖的手,语气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淡漠:“……也是。去吧,去看看阿米娅她们。”
话音未落,一道温热的身影忽然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凯尔希身躯微僵,眼眸轻轻震颤,全然没料到他会有这般举动。
万刃轻轻抱着她,满身疲惫尽数收敛在这方寸怀抱里,嗓音低沉沙哑,温柔却真切:“做得不错,凯尔希。只是这样的夸奖,对你而言太过单薄了吧。”
他微微低头,轻声呢喃:“很久,没有这样抱过了。”
怀中的凯尔希安静颔首,声细如蚊蚋:“……嗯。谢谢,老师。”
短暂的相拥过后,两人各自松开。凯尔希微微失神,指尖残留着未散的温度,久久回不过神。
万刃转身迈步,快步走向另一侧休息的阿米娅。
看着少女安然无恙的模样,他心底满是愧疚,轻声致歉:“抱歉,阿米娅。到了最后,反倒是你出手救了我。”
阿米娅闻言轻轻摇头,扬起一抹温柔释然的笑意,澄澈眼底毫无怨怼:“没事的。谁都有深陷迷茫、需要被拉住的时候。而且不止是我,陈警官和塔露拉小姐,也都拼尽全力牵制了你。”
她说着转头望向不远处的陈与塔露拉。四人目光交汇,几番相视无言,漫长凶险的厮杀过后,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声浅浅的释然。
这时,博士带着几分审慎的警惕,缓步走到两人身侧,目光落在塔露拉的方向,低声确认:“塔露拉,真的彻底恢复了吗?”
万刃郑重点头,语气笃定:“差不多。黑蛇本想彻底侵占我的意识躯体,为此彻底脱离了塔露拉的意识桎梏,如今已然彻底消散。她已经拿回了属于自己的神智。”
话音落下,他心底仍旧带着一丝后怕与歉疚,低声询问:“对了……有没有伤到你们?”
阿米娅闻言无奈苦笑,轻轻摇头,示意无碍。
不待几人多说,凯尔希的声音再度响起,沉稳落地,敲定后续安排:“陈,撤离飞行器很快会停靠在指挥塔空域。我们即刻撤离,带上塔露拉一同离开。”
陈闻言身形微顿,眼底满是迟疑与挣扎。她侧头看向身侧失而复得的塔露拉,心绪复杂难平,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你真的要这么做?我甚至……还没想好,究竟该如何处置她。”
塔露拉安静抬手,轻轻覆在陈的手背上,以无声的安稳抚平她的焦躁。
凯尔希目光沉凝,语气冷静而透彻,字字皆是大局考量:“我们需要塔露拉。罗德岛必须抢先所有人一步,将她掌控在手中。”
博士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坦然:“你再语出惊人,我也不会意外了。”
凯尔希抬眸,目光直视众人,剖开当下最残酷的局势:“你是在担心,这会给罗德岛招来灭顶之灾,对吗?”
不等博士回应,她已然继续说道,语气冷静刺骨:“不必担忧。从我们介入切尔诺伯格核心城、卷入龙门攻防战、触碰所有深层内幕的那一刻起,罗德岛就早已站在毁灭的边缘。”
“如今悬在我们头顶的,是两把从未落下的利剑。”
“一把,握在龙门手中。另一把,攥在乌萨斯第三集团军的手里。”
“仅凭我们参与核心城停滞、插手龙门战局、知晓全部隐秘这三条,就足以让他们任意一方,数次彻底抹除罗德岛。”
博士神色微凝,静静听着她的剖析。
“可正因如此,我们才有生机。”
凯尔希目光深远,条理清晰地拆解全局博弈:“倘若龙门对罗德岛出手,乌萨斯第三集团军只会袖手旁观,甚至暗自窃喜。反之亦然。”
“没有人愿意在对峙的僵局中,贸然打破平衡、替对手扫清障碍。”
“罗德岛唯一的生路,就在于两大势力的对立与制衡。”
她缓缓收尾,语气笃定而冰冷,道破罗德岛此刻最真实的处境:
“我们该庆幸,龙门的巨贾与乌萨斯的旧贵族,百年纠葛,永无握手言和的可能。”
“塔露拉在我们手中,会成为两方制衡的关键筹码。谁都不敢轻易动手,谁都不愿率先打破僵局。”
“那些站在最高处的聪明人,自然会找到最稳妥的平衡点。”
“而羁押着塔露拉的罗德岛,必须、也只能主动成为这个夹缝之中,唯一的平衡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