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玄历1873年暮春，天元宗“飞云渡”。
晨雾尚未散尽，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飞云渡——这座位于天元宗主峰东侧峭壁之上的巨型渡口，此刻已是人声鼎沸。
渡口平台以整块的黑铁岩削凿而成，长宽各达五百丈，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防风、稳固、聚灵复合阵法。平台边缘是一道高达十丈、通体泛着淡蓝色灵光的防护光墙，将外界的罡风与寒气隔绝。平台正中央，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圆形阵图正在缓缓旋转，阵图由三千六百枚灵石镶嵌而成，中心处是三道深深的凹槽，显然是为某种巨型法器预留的对接位置。
慕容青站在平台东南角的观景台边缘，黑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她摘下了斗笠，但依旧戴着那层薄薄的面纱——这是她进入天元宗第六十日，也是“天傀渡船”预定启航的日子。
眼前景象堪称壮观。
六百名弟子按照各自所属派系，分成三个泾渭分明的方阵站立。
左侧是外务派的三百名弟子。他们大多身着统一制式的灰蓝色劲装，胸口绣着天元宗徽记，腰间悬挂着制式储物袋，身边或多或少都跟随着一两具傀儡。这些弟子神情大多带着兴奋与期待，彼此间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渡口中央的阵图——对于常年在外奔波、以贸易和资源收集为主的外务派而言，前往瘴气沙谷那等新生的“宝地”，无疑是获取功勋、积累财富的绝佳机会。
为首的是二十余名外务派执事和核心弟子，宋飞赫然站在最前列。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紫色长老袍，腰间佩着一柄镶嵌着蓝色宝石的长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看似温和实则精明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扫过观景台上的慕容青时，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右侧是内守派的两百名弟子。他们人数虽少，气势却丝毫不弱。统一的玄黑色服饰，胸口绣着银白色的天元宗徽记，每个人身边都只跟随一具本命傀儡——这些傀儡形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凝练的灵压，显然是与主人长期磨合、心意相通的精品。内守派弟子大多神情冷峻，站姿笔挺如松，眼神锐利如鹰，与外务派那边喧闹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站在最前方的是冰镜仙子。她今日未着宫装，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黑色紧身法袍，外罩一件冰蓝色披风，长发以一根冰玉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眼眸。她身后站着十余名内门核心弟子，个个气息沉稳，修为最低也在灵丹中期。柳翠站在冰镜仙子身侧稍后处，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衫，面色苍白，眼神有些呆滞，但在冰镜仙子偶尔投来的目光下，会勉强挺直瘦小的身躯。
中央则是五十名中立的长老、执事，以及百余仆役、工匠。这些长老大多年岁较高，修为在灵丹后期到灵婴初期不等，主要负责渡船的驾驶、维护、后勤等事务。仆役和工匠则携带大量物资——成箱的灵石、丹药、符箓、维修工具、备用零件，甚至还有几具拆卸状态的巨型傀儡部件，正由工兵傀搬运到指定位置。
玄澧真人站在平台正北方向的高台上，身旁是两位负责渡船调度的舵手长老。他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庄重的紫金色道袍，手持那柄标志性的玉尺，目光温和而威严地扫过全场。
“时辰将至。”玄澧真人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整个渡口，“请各堂执事清点人数，检查随身物资。半刻钟后，天傀渡船将显露真容，诸位按登船顺序依次登船，不得拥挤，不得喧哗。”
命令下达，各堂执事立刻开始行动。外务派那边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应和声，内守派则只是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随后沉默执行。
慕容青收回目光，心中暗暗评估着这支队伍的实力。
六百名弟子中，灵丹境约占三成，聚灵境约占六成，还有一成是融灵境的新晋弟子。五十名长老和执事中，灵婴境有八人，其余皆为灵丹后期。加上百余仆役工匠，总人数接近八百——这已是天元宗近三分之一的可战之力。
“为了瘴气沙谷的机缘，天元宗这次是下了血本。”她心中暗忖，“只是不知道，这八百人最终能有多少平安归来。”
正思量间，渡口中央的圆形阵图骤然亮起！
“嗡——！！！”
低沉的嗡鸣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呼吸，从地底深处传来。整个飞云渡平台开始微微震颤，那些刻在地面的阵法纹路逐一亮起，灵光如同活物般流淌、汇聚，最终全部涌向阵图中心的三道凹槽。
“退后！全部退后十丈！”舵手长老厉声喝道。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阵图中央。
下一刻——
“轰隆隆！！！”
三道赤红色的光柱从凹槽中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光柱粗达丈许，内部隐约可见炽热的岩浆般物质在翻滚、涌动，散发出恐怖的高温与灵力波动——那是三枚“地心炎晶”被激活的征兆！
与此同时，渡口外侧的防护光墙向内收缩、变形，化作三百六十道淡蓝色的光索，如同触手般伸向天空，在百丈高处交织、缠绕，构筑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船形轮廓！
轮廓初成时还只是虚幻的光影，但在地心炎晶能量的灌注下，迅速凝实、具现！
先是船底——长达三百丈、宽达六十丈的三层船体从光影中“生长”而出！船体通体呈现暗金色，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形如龙鳞的装甲，每一片鳞甲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刃，在晨光下流淌着金属特有的冰冷光泽。装甲表面刻满了细密的防护符文，此刻正闪烁着幽蓝色的微光。
紧接着是船身两侧——三十六对巨大的、折叠状态的金属翼缓缓展开！每对翼展超过二十丈，翼骨以某种暗银色的合金铸成，翼膜则是半透明的晶石材质，内部隐约可见复杂的能量导管在流淌着淡金色的灵光。这些翼并非用于飞行，而是渡船的“御风阵法”与“灵力吸收阵列”的核心部件。
最后，是船首。
当那个巨大的龙头从光影中探出时，整个渡口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
那是一具高达十丈、栩栩如生的龙头傀儡！龙角峥嵘，龙须飘舞，龙眼镶嵌着拳头大小的赤红晶石，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龙口半张，露出两排森白的金属利齿，喉部深处隐约可见一个直径三丈的幽深炮口——那是渡船的主炮“龙息湮灭炮”，据说全力一击足以威胁到化神境修士！
整艘渡船完全显露真容时，如同一条沉睡的远古巨兽，静静悬浮在飞云渡上空百丈处。暗金色的船体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三十六对晶翼微微颤动，洒落点点金辉。船首的龙头傀儡缓缓转动，赤红龙眼扫过下方人群，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便是……天傀渡船。”慕容青心中震撼。
她曾听说过天元宗以傀儡之术闻名，但亲眼见到如此宏伟、如此精妙的巨型傀儡渡船，依然超出了她的想象。这已不仅仅是交通工具，更是一件战争利器，一座移动的堡垒。
“登船——！”
玄澧真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从震撼中唤醒。
“按照预定顺序：外务派弟子及附属人员，登下层货舱区！内守派弟子，登中层修炼舱！客卿、中立长老及核心执事，登上层观景舱！动作要快，午时三刻必须启航！”
命令下达，人群开始有序移动。
外务派的三百名弟子在宋飞等人的指挥下，率先走向渡船底部垂下的三十六条登船索梯。这些索梯由精金锁链与灵木板构成，宽达五尺，足够三人并行。弟子们沿着索梯攀爬，进入船体底部敞开的舱门——那里是货舱区，空间最大，但条件也最简陋，主要用来堆放物资和安置仆役工匠。
慕容青看到，不少外务派弟子在登船时脸色并不好看。他们虽然是此次渡船之行的“主力”，却被安排在最底层的货舱区，与那些笨重的物资、嘈杂的工匠为伍，显然是一种隐性的贬低。反观内守派，虽然人数较少，却能占据条件更好的中层修炼舱。
“看来即便在登船这种细节上，两派的明争暗斗也未停止。”慕容青心中了然。
轮到内守派登船时，冰镜仙子亲自带队。两百名弟子动作整齐划一，如同军队般沿着另外十二条更精致的登船梯登上船体中层。那里的舱门更加宽敞，内部隐约可见排列整齐的独立修炼室，灵力浓度明显高于下层。
最后是客卿和中立长老。
慕容青随着二十余名客卿、十几位中立长老，登上最上层的观景舱。这里的登船梯只有四条，却铺着红色的地毯，两侧有微型傀儡侍从躬身迎接。舱门是华丽的雕花木门，推开后是一条铺着柔软地毯的宽阔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舱房。
“慕容客卿，你的舱房在‘玄字七号’。”一名负责引导的执事递给她一枚玉牌，“与宋飞长老的‘玄字六号’相邻。这是舱房令牌，凭此可开启房门及内部禁制。”
慕容青接过玉牌，心中微微一沉。
与宋飞相邻？这安排未免太过“巧合”。
她不动声色地点头致谢，沿着走廊向前走去。走廊两侧的舱房门上都刻着字迹：“玄字一号”、“玄字二号”……她走到第七间门前，玉牌贴在门上的凹槽处，舱门无声滑开。
舱房比预想的要宽敞。
房间约三丈见方，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靠窗处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案和一把太师椅，书案上有笔墨纸砚和几卷空白书册。内侧是一张铺着柔软锦缎的床榻，床头有铜制灯盏，灯油散发着淡淡的安神香气。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衣橱，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台。最特别的是，舱房外侧有一扇半圆形的琉璃窗，透过窗户可以清晰看到外面的云海和下方的山川。
“条件倒是不错。”慕容青心中暗忖，走进舱房，反手关上房门。
她仔细检查了房间。舱房内部刻有基础的隔音、防护、聚灵阵法，品阶不高，但足以保证隐私和基本安全。她又以灵识仔细探查每一寸墙壁、地板、天花板，确认没有隐藏的窥探阵法后，才稍稍放松。
就在这时，隔壁舱房传来开门声，紧接着是宋飞刻意提高的说话声：“慕容客卿可安顿好了？若是缺什么，尽管与我说。”
慕容青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逐渐升高的景色。
渡船正在缓慢调整姿态，三十六对晶翼完全展开，开始吸收天地灵气。船体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防护光罩从船体表面浮现，形成一层淡蓝色的半透明光膜，将整艘渡船笼罩其中。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
慕容青转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门上的窥视孔向外看去——果然是宋飞。
她沉默片刻，还是打开了房门。
宋飞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慕容客卿初登渡船，想必还未用过早膳。这是我让膳堂特制的‘云霞糕’，以朝露和云霞灵气蒸制，有温养灵脉之效，特地给你送来。”
“宋长老有心了。”慕容青接过食盒，却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只是我习惯清晨修炼，不喜进食。这糕点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说着，她将食盒递还回去。
宋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也好，修炼为重。不过慕容客卿，这渡船结构复杂，光是上层观景舱就有三十六条走廊、七十二间舱房，更别提中下层的迷宫般结构。你初来乍到，不如我带你参观一番，熟悉熟悉环境？”
他的语气诚恳，眼神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慕容青知道，这是在试探，也是在示威——宋飞要让她明白，在这艘渡船上，他依然有影响力。
“那就麻烦宋长老了。”她点点头，走出舱房，随手关上门。
两人沿着走廊向前走去。宋飞果然对渡船结构了如指掌，边走边介绍：“上层观景舱主要是客卿和中立长老的居所，分为‘天、地、玄、黄’四个区域，每个区域十八间舱房。我们现在所在的‘玄字区’位置最佳，视野开阔，灵力浓度也最高。”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雕花木门：“那里是‘观景大厅’，全天开放，可以俯瞰下方云海。再往前的‘天字区’是几位灵婴长老的专属舱房，寻常弟子不得靠近。”
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条向下的楼梯。
“这是通往中层的‘升降梯’。”宋飞解释道，“其实是一具大型的‘升降傀’，每次可承载二十人上下。中层主要是内守派弟子的修炼舱，分为东、西、南、北四区，每区五十间修炼室。冰镜师叔和柳翠住在‘东区甲字一号’和‘二号’，那里有专门的阴阳调和阵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柳翠那孩子……状态不太稳定。冰镜师叔在她舱房周围设下了三重封印，还安排了四名弟子轮流看守。据说渡船航行过程中，需要她以阴阳二气调和船体防护阵法，所以必须确保她安全。”
慕容青默默听着，心中对柳翠的处境更加担忧。
两人乘坐升降梯来到中层。这里果然与外层的雅致风格不同，更像是军营——走廊宽阔笔直，两侧舱房门上只有简单的编号，偶尔有弟子进出，个个神情肃穆，见到宋飞也只是微微点头，并不热情。
“内守派的人就是这样，死板，不知变通。”宋飞摇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不过他们的战力确实不弱，尤其是那几位核心弟子，据说都已将本命傀儡炼至‘人傀合一’的初期境界，单打独斗不输灵丹后期。”
他又带慕容青参观了几个公共区域：炼丹房、炼器室、藏书阁、演武场……每个区域都设施齐全，只是规模比宗门内小了许多。
最后，他们来到下层货舱区。
这里的景象让慕容青暗暗皱眉。
空间确实极大，长宽超过百丈，高达十丈，但此刻堆满了各种物资——成箱的灵石码放成小山，药材、矿石、傀儡零件堆积如山，还有数十具拆卸状态的战傀被铁链固定在墙壁上。货舱中央留出了一片空地，数百名外务派弟子和仆役工匠就在这里打地铺，条件简陋，空气浑浊，弥漫着机油、汗水和各种材料混合的古怪气味。
“条件确实艰苦些。”宋飞叹了口气，“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渡船载重有限，为了多带些贸易物资，只能委屈弟子们了。”
慕容青看着那些在货堆间隙中勉强安身的外务派弟子，不少人脸上都带着不满与疲惫。她注意到，货舱区的灵力浓度明显低于中上层，而且没有专门的修炼室，弟子们只能就地打坐，效率大打折扣。
“这样的安排，外务派弟子恐怕会有怨言。”她淡淡道。
宋飞苦笑：“怨言早已有了。但这是真言尊者亲自定的方案，无人敢改。只能等抵达瘴气沙谷后，多分配些战利品补偿他们了。”
参观完下层，宋飞又带着慕容青返回上层。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一个时辰，宋飞确实对渡船了如指掌，每个区域的用途、禁忌、值守人员都介绍得清清楚楚。
回到“玄字区”走廊时，宋飞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慕容青，神色认真起来。
“慕容客卿，今日带你参观，其实也是想提醒你一些事。”他压低声音，“这艘渡船上，外务派和内守派的矛盾比在宗门时更加尖锐。毕竟空间有限，资源有限，摩擦在所难免。你作为客卿，又是冰镜师叔关注的人，处境微妙。我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能保持中立，不要轻易站队。”
慕容青看着他：“宋长老这是在警告我，还是在拉拢我？”
宋飞沉默片刻，缓缓道：“既是警告，也是好意。我不想看你卷入无谓的纷争，更不想……看你受到伤害。”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真诚，但慕容青心中清楚，这真诚背后，依旧藏着算计。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多谢宋长老提醒。若无其他事，我先回房了。”
“等等。”宋飞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银白、形如蝉翼的符箓，“这是‘子母感应符’的子符。你贴在舱房内，若遇到危险或需要帮助，只需捏碎它，我手中的母符便会感应到你的位置，立刻赶来。”
他将符箓递到慕容青面前。
慕容青没有立刻接。她的灵识在符箓上扫过——这确实是一枚感应符，品阶不高，功能也如宋飞所说，只能传递简单的危险信号和位置信息。但她在符箓背面，感应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与宋飞灵识同源的标记。
那标记的作用，恐怕不仅仅是“感应危险”那么简单。
“宋长老考虑得周到。”慕容青接过符箓，指尖不经意地拂过符面，一股微不可察的灵力悄然渗入，将那灵识标记悄然抹去，同时布下了一层更加精妙的隐匿秘法——这是楚阳灵血中蕴含的秘术，以她如今的修为施展，即便是灵婴境修士也难察觉。
宋飞见她收下符箓，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那就不打扰慕容客卿休息了。午时三刻渡船正式启航，届时会有钟声提醒，你可以到观景大厅观看启航仪式。”
“好。”
送走宋飞，慕容青回到舱房，关上房门。
她走到书案前，将那枚子母感应符放在桌上，指尖轻点符面。符箓亮起微弱的银光，但背面那原本应该存在的灵识标记，此刻已消失无踪。
“想用这种小手段监视我？”慕容青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她将符箓随手丢进抽屉，不再理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渡船内部的震动越来越明显。慕容青能感觉到，整艘船正在缓慢上升，船体周围的防护光罩越来越亮，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和气流波动。
午时初刻，她离开舱房，前往观景大厅。
大厅位于上层“天字区”与“玄字区”的交界处，是一个占地十丈见方的圆形空间。穹顶是透明的晶石材质，可以清晰看到天空；四周墙壁则是大面积的琉璃窗，视野极佳。此刻大厅内已聚集了数十位客卿和中立长老，三三两两地站在窗边，低声交谈。
慕容青选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望向窗外。
渡船已经升到数千丈高空，下方是天元宗连绵的群山，此刻看起来如同微缩的沙盘。飞云渡平台正在逐渐缩小，最终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云雾之中。
船体周围，三十六对晶翼完全展开，翼膜上的能量导管流淌着淡金色的灵光，疯狂吸收着天地灵气。船首的龙头傀儡缓缓转动，龙眼亮起赤红光芒，龙口微微张开，喷吐出淡白色的气雾——那是在预热“龙息湮灭炮”。
整艘渡船如同一头苏醒的远古巨兽，在云海中缓缓调整姿态，最终稳定在一个水平角度。
午时三刻——
“咚！！！”
一声洪亮的钟声从船体深处传来，响彻每一个舱房、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玄澧真人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全船：“所有人员注意——天傀渡船，正式启航！”
“嗡——！！！”
船体剧烈一震！三十六对晶翼同时向后倾斜，翼膜上的灵光骤然暴涨！整艘渡船如同离弦之箭，骤然加速，向着西方疾驰而去！
加速的瞬间，巨大的惯性让不少修为较低的弟子踉跄跌倒。但渡船内部的稳定阵法立刻启动，无形的力场笼罩每个区域，将惯性抵消到最低。
慕容青站在观景大厅的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云海。
渡船的速度快得惊人，短短十息便突破了音障，船体周围浮现出一圈圈白色的音爆云。但船内的稳定阵法确保了乘客几乎感觉不到震动和噪音，只有窗外飞速变换的景象提醒着他们，这艘巨船正以恐怖的速度穿越长空。
“开始了。”慕容青心中默念。
她看着下方逐渐模糊、最终被云海彻底吞没的天元宗群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六十日前，她为了寻找楚阳，踏入天元宗山门。六十日后，她登上这艘渡船，向着更遥远、更危险的瘴气沙谷进发。
前路如何，无人知晓。
但她必须走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慕容客卿。”
慕容青转身，见冰镜仙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这位内守派领袖依旧神色冷峻，但眼神中少了几分平日的审视，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冰镜长老。”慕容青欠身行礼。
冰镜仙子走到她身侧，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云海，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此去瘴气沙谷，至少需要三个月航程。期间会穿越星辰沙漠，遭遇沙暴、荒兽、甚至沙盗，凶险重重。”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简，递给慕容青。
“这枚玉简中，刻录了陨剑山谷的部分地图，以及一些危险区域的标记。”冰镜仙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陨剑山谷位于瘴气沙谷西南三千里，是千年前一场惊天大战的遗址，据说有上古剑修传承埋藏其中。但那里也是死地，空间不稳定，常有‘剑煞’和‘时空乱流’出现，寻常修士靠近必死。”
慕容青接过玉简，灵识探入，果然看到了一幅复杂的地图。地图以神识烙印的方式呈现，标注了山川河流、危险区域、以及几处疑似遗迹的地点。其中一些区域被标上了血红色的“禁”字，显然是极端危险之地。
“长老为何给我这个？”慕容青抬眸问道。
冰镜仙子看着她，那双冰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痛楚：“因为玉简中标注的一处遗迹……是当年玉璇师姐最后出现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师姐当年陨落前，曾传回一道残缺的神念，说她在陨剑山谷发现了‘天机盘’的线索，要去探查。之后便杳无音讯。五十年了，宗门曾多次派人前往搜寻，却一无所获。那片区域太危险，灵婴境进去也是九死一生。”
“你与我师姐容貌相似，又身怀不俗的炼丹技艺……虽然你不承认与她有关，但冥冥之中，或许真有因果。”冰镜仙子盯着慕容青，“此番你前往瘴气沙谷，若有机会靠近陨剑山谷，或是在途中见到任何与玉璇师姐有关之物——比如她的佩剑‘雪魄’，或是那枚‘天机盘’的碎片——望你能告知于我。”
她的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恳求。
慕容青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若真有所见，定当告知长老。”
“多谢。”冰镜仙子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慕容青握着那枚温润的玉简，心中波涛翻涌。
玉璇仙子、陨剑山谷、天机盘……这些线索如同碎片，在她脑海中拼凑，却始终看不清全貌。但她有种直觉——这一切，或许真的与自己有关。
不，更准确地说，是与楚阳有关。
因为玄黄塔对阴阳二气的反应，因为天元尊者与楚阳相似的容貌，因为这枚记载着陨剑山谷的玉简……种种迹象都表明，天元宗、玉璇仙子、楚阳，这三者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楚阳，你到底在哪里？”慕容青心中默念，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玄黄塔依旧冰凉沉寂。
她望向窗外。
渡船已经彻底离开了天元宗地界，下方是连绵起伏的荒山野岭，更远处是地平线上那一道隐约可见的、漫无边际的昏黄——那是星辰沙漠的边缘。
前路茫茫，云海翻腾。
慕容青静静站立，黑袍在观景大厅柔和的光线下微微拂动。她的眼神逐渐坚定，如同磐石。
无论前方有多少凶险，多少谜团，她都会走下去。
直到找到他。
直到……真相大白。
午时三刻的钟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渡船已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消失在西方天际的云海深处。
天元宗群山，渐行渐远。
而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