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光妈生病了,她有高血压,还有糖尿病。
周英和周杰,对于九光妈看病的事情争执起来。
周英的意思,是带着母亲到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周杰的意思,哪儿疼就检查哪儿,别什么都检查,弄不好,给你检查出一些不好的病。
周英说:“要是检查出不好的病,那就趁着病轻赶紧治,等到病大发就不好治。”
周杰撇撇嘴:“全身检查多少钱呢?再说有的病不用治,慢慢就好了。身体也有自愈的功能。”
九光妈坐在沙发上,迷茫的望着两个闺女。
她在想,如果九光在,九光不用说这些话,直接开车拉她去医院检查。
两个姑娘争论了一番,第二天,都忘记了这件事。
只有冬儿怯生生地问她:“奶奶,你今天去看病吗?”
九光妈看着孙女,忽然问:“你爸给你的抚养费,你说你妈给你存起来了,你用抚养费给奶奶看病,舍不舍得?”
冬儿点点头:“舍得。”
老太太试验冬儿。冬儿不懂,以为奶奶真的跟她要钱。
对于爸爸的家,对于奶奶,冬儿说不上来的一种感情。
爸爸跟妈妈不好,可爸爸和妈妈都对冬儿好。冬儿喜欢妈妈,也喜欢爸爸。
奶奶以前对冬儿有好有不好。爸爸走了之后,奶奶对冬儿挺好。
冬儿每周回来一趟,看看爸爸生活的地方,看看奶奶。
奶奶是爸爸的妈妈,这层关系,让冬儿在九光走了之后,跟奶奶的关系亲密了一些。
看到奶奶可怜巴巴的,冬儿害怕,怕奶奶也跟爸爸一样走了。
周日回到家,静安在厨房包饺子。
冬儿在门口换鞋,向厨房看了一眼:“妈,我帮你包饺子。”
静安说:“洗手吧。”
静安从架子上摘下一个小花围裙,给冬儿系在腰里。
冬儿站在水池旁洗手,听见静安问:“在奶奶家过得咋样?都对你挺好吧?”
冬儿嗯了一声。
旁边的灶台上,放着拌好的酸菜馅儿。闻到那股特有的酸味,冬儿心里就熨帖。
后来,她想明白了,这味道跟爸爸厨房里的味道有点像。
爸爸家的厨房里,秋天的时候,奶奶腌了一缸酸菜。
静安揉面,揪剂子,冬儿站在一旁,默默地地摁饼。她低着头,后脖颈很白,皮肤细嫩,静安忍不住总想摸一下。
冬儿打量身边的妈妈,她的个子已经到了静安的肩膀,再一使劲,就能追上妈妈的个子。
想起奶奶的病,她讷讷地开口:“妈,我奶病了。”
静安问:“什么病?”
冬儿把一个面剂子在掌心里揉来揉去:“眼睛疼,还有高血压,还有一个病。”
静安说:“她好哭,控制不住,把眼睛哭坏了。她能吃咸菜,做的菜都咸,也导致她高血压。”
冬儿忽然抬头,看着静安:“妈,我爸以前给我的抚养费,还有吗?”
静安头也不抬,用擀面杖擀饼:“有啊,一直没动,还存着呢。”
冬儿不吭声,默默地摁饼。
静安擀十个饺子皮,就开始撂下擀面杖,拿起小勺舀饺子馅,包饺子。
她一边包饺子,一边打量冬儿:“咋地,闺女,你想给奶奶拿钱看病?”
冬儿不好意思地冲静安笑,笑里带着讨好。
静安严肃起来:“闺女,那笔钱谁也不能动,谁也没有权利动,那是你爸爸给你的抚养费,妈妈存起来,留着你上大学交学费,专款专用,咱俩就是穷了,要饭吃,也不能动那笔钱!”
冬儿没说话,低着头干活,脸上有些沮丧。
静安打量自己的女儿,她个子高了,人也窈窕了,心事自然也多了。
静安想了想:“冬儿,你不是成年人,没有责任负担奶奶看病的费用。奶奶有两个女儿,他们有义务照顾奶奶,给奶奶看病。”
冬儿小声地哦了一声。
忽然,冬儿抬头:“妈,我爸给我留的钱,存折上是多少钱?”
静安笑:“你忘了吗,我跟你说过——”
冬儿淡淡地笑:“存折啥样式的,我都没见过。”
静安掸掸手掌上的白面,走回卧室,把存折拿出来。
冬儿跟进来,静安用胳膊肘拐她:“你不能随便进妈妈卧室。”
冬儿吐了下舌头。
静安把存折打开,给冬儿看。冬儿看了好久。
静安说:“没看明白?”
冬儿一直看,确实没看明白:“咋存了两个钱呢?”
静安继续包饺子,饺子边儿用力地捏一下:“你仔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不是两笔钱,五年前存进去的,五年后取出来,加上利息,妈妈又存五年。”
冬儿哦了两声,把存折递给静安。
静安接过存折,抬眼看着冬儿笑:“看懂了?”
冬儿点点头,低头摁剂子。
静安把存折又放回原地。忽然,她觉得有点古怪,冬儿怎么突然要看存折呢?
还有,九光妈的病。
这孩子不会是跟她耍心眼,想看看存折上九光给的抚养费,静安有没有花掉吧?
一开始,静安不高兴,这个孩子,跟妈妈还玩心眼,直说就行,还用绕弯?
但又一想,闺女大了,心眼多点,挺好,最起码比静安聪明。
静安知道自己有些地方太笨,性格太直,不会拐弯。
闺女有心眼,将来不会被花言巧语的男人轻易骗走。
回到厨房,她打量冬儿。冬儿不好意思地笑,往静安身上靠,挤着妈妈。
静安也笑了:“是不是奶奶跟你说啥了?担心我把这笔钱花掉?”
冬儿讷讷地说:“她没这么说。”
静安说:“冬儿,这笔钱,其实妈妈有权利花掉。”
冬儿愣怔地抬眼,迷茫地看着静安。
静安说:“当初,妈爸离婚,我把你18岁之前的抚养费,都给你爸留下。但后来你爸坐牢,我把你接回来,把抚养权也要回来,但,妈给你的抚养费没要回来,妈说的这些话,你明白吗?”
冬儿虚岁14岁,有些话要对她说。
冬儿默默地点头。
静安一边包饺子,一边继续说:“夫妻双方离婚,孩子跟妈妈在一起生活,爸爸就要拿抚养费。这是规定的。当年你爸坐牢,没法给我抚养费,后来他出来,把抚养费补给我。这听明白了吗?”
冬儿又点点头。静安看女儿的眉眼,实在是心疼她。她这么小的年龄,就承担了很多心理压力。
静安轻声地叹息了一声:“当初,爸爸补给你的抚养费,其实是给我的,他坐牢那些年,没有给你生活费,是妈妈花钱照顾你。他欠妈妈的钱,还给我。
“但妈妈拿到这笔钱,没有自己花,而是特意给你存了起来,让你知道你爸是爱你的,为你付出很多。
“妈妈一直存着这笔钱,谁也不许动,妈妈有难处,租房子钱不够,妈妈也不会动这笔钱。什么时候你考上大学,该交学费的时候,妈妈会把钱拿出来给你。”
冬儿眼睫毛湿了。
静安看了女儿一眼,说:“爸爸希望你考上大学,他这辈子就吃了没文化的亏,很多道理都不懂,父母给他的一些道理是错误的,但他念书少,看不出来是错误的,就也跟着学——”
这天晚上,母女两人推心置腹地聊了很久。
两盘饺子还剩半盘。第二天早起,静安熬点小米粥,把饺子用油煎一下。
家里没有平底锅,用大勺煎饺子受热不均匀。她想着哪天有时间,去买个平底锅。
冬儿不太喜欢吃剩饺子,但她喜欢吃煎饺。
冬儿记事之后,一直跟静安生活。当冬儿渐渐地长大,静安发现女儿跟她很多东西是不一样的,甚至是相反的。
言传身教,是对的,但这过程其实很复杂,也很漫长,甚至孩子要走很多弯路,才能明白父母当年说教的良苦用心。
后来,静安给冬儿二百元:“冬儿,下周去奶奶家,把二百元给奶奶,说是你的一点心意,但不是抚养费。你就说妈妈说了,抚养费谁也不能动。”
冬儿脸上露出笑容,她搂着静安的腰,像小时候一样撒娇,头抵在静安的怀里,不走开。
静安笑着用手指点着小鱼的额头,嗔怪地说:“小贴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