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闻言,心中默算,点了点头:“是了,黛玉那孩子,过年便十五了。”
他有些不解皇后为何忽然提起此事。
皇后微微一笑,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洞悉的意味:“臣妾记得,林大人极疼爱侄女,视若亲生。皇上从前不也说过,喜欢那孩子聪慧灵秀,想在她及笄时,再加恩典,晋一晋她的爵位么?”
皇上眼神微动,似乎抓住了什么。
皇后继续道:“‘康乐’二字虽好,用作县主封号倒也适宜,只是略显简朴了些。及笄是大礼,何不让礼部好好斟酌,择一个更庄重、更显皇家恩宠的封号?再有,”
她顿了顿,观察着皇上的神色,“林如海在任上,似乎也有些年头了,官声一向清廉勤勉。女儿及笄,父亲若也能沾些恩荣,岂不更显圆满?”
皇上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看着皇后温婉含笑的脸,瞬间明白了她的深意——这是要他给林家,结结实实、让人无法推拒地施恩!
恩自上出,施于其女,荣及其父,林淡身为至亲叔父,又是林家如今实际的掌舵人,于情于理,都只能心怀感激地领受。重重恩典压下去,便是再硬的心肠、再深的芥蒂,也得被这“皇恩浩荡”熔软几分。
“好!好!”皇上抚掌,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还是你想得周全!不仅要给康乐择佳号、晋郡主,林如海的官位动一动。还有林清,”
皇上思路越发顺畅,“他在大理寺评事任上也满三年了吧?朕看他也历练出来了,正好往上提一提。林涵虽说资历不够,但鸿胪寺右寺丞刚好病故了,朕也给他提个从六品。朕给林家如此恩荣,他林淡若还好意思跟朕耍性子、‘守规矩’不干活,朕就用唾沫星子淹了他!”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甚至开始安排细节:“对了,及笄礼在苏州办更合礼数。朕可以特准林淡两个月的假,让他亲自护送侄女回苏州操办及笄大礼!反正承炯那小子现在也在泉州,有他看着,那边乱不了。”
皇后见他眉头舒展,眼中重新燃起神采,抿唇一笑,又为他添了些热茶:“皇上圣明。恩威并施,方是御下之道。先前是威过了些,如今,正该多给些恩呢。”
皇上接过茶盏,暖意从掌心一直熨帖到心里。
他看着烛光下皇后温润的侧脸,心中感慨,有些话,果然只能在这里说,有些结,也只有这般聪慧体贴的解语花,才能帮着解开。
“就按你说的办。”皇上饮尽杯中茶,语气笃定,“明日朕便让礼部、吏部拟章程。这个新年,朕要送给林家一份,他们推都推不掉的大礼!”
窗外,夜色已深,宫灯在寒风中摇曳。
皇后宫中却暖意盎然,帝后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直到更漏声起,两人才歇下。
皇上的恩典虽是八百里加急发往泉州,奈何路途实在遥远,驿马踏碎一路冰霜,旨意抵达时已是正月初二。
林淡接旨时,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准假两月,回苏州为黛玉操办及笈大礼,这体恤不可谓不厚;晋封黛玉为郡主、擢升林如海官阶、提拔林清、林海职位,这恩赏不可谓不重。
虽然还未明发圣旨,但一套组合拳下来,拳拳到肉,皆是林家无法推拒、必须感激涕零的“隆恩”。
他岂会不明白圣心?
“臣,领旨谢恩。”林淡对着京城方向躬身行礼,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也罢,且受着吧。
至少,能为曦儿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及笈礼,总是好的。
同样的旨意也飞驰至扬州。崔夫人接到消息,喜得当场念了声佛,转身便指挥下人收拾箱笼,连一旁欲言又止的丈夫都顾不上了。
“老爷,年后您自个儿回扬州衙门吧,妾身得留在苏州帮着打点!曦儿的及笈礼,万万马虎不得!”崔夫人风风火火,眼中闪着光。
林栋看着妻子兴奋的模样,又是欣慰又是委屈,忍不住嘀咕:“皇上给如海放了假,怎地就不给我也放一个?曦儿也是我的乖乖孙女啊!”他也想亲眼看着孙女儿绾发插笄呢。
林如海倒是沉稳许多,但眉眼间的喜色与激动也掩不住。
他当即登门,将苏州府邸一应事务,全权托付给婶母崔夫人打理。“婶母,苏州老宅虽宽敞,但多年未曾大举操办过如此盛事,诸多细务,劳你们费心。我虽得假,但盐政事务仍需回扬州处置,只能间歇往返,有赖你们了。”
他深知,女儿这场及笈礼,因着圣恩,已不仅仅是林家家事,更是牵动各方目光的一场盛典。
苏州林如海的林氏祖宅,因其乃按侯爵府邸规制建造,庭院深深,屋舍俨然,容纳一场盛大典礼倒不显局促。
黛玉生辰是二月十二,眼下尚未出初五,时间还算充裕。况且,无论是林如海,还是崔夫人、唐蔓婆媳都为黛玉的及笈早有准备。
真正时间紧迫的,是那些需从泉州、京城两地跋涉前往苏州的人们。
林淡携黛玉回苏自是必然。
林晏作为亲弟,焉有不随行之理?
萧传瑛听闻,立刻打定了主意要“凑这个热闹”,若非皇命难违,萧承炯必须坐镇泉州统筹海防工事与新政推行,这父子俩恐怕都想跟着南下。
饶是如此,萧承炯也颇有些遗憾,只能反复叮嘱儿子:“去了苏州,多看多学,少添乱,尤其要照应好你林姐姐的典礼,那是大事。”
最难决断的,反倒是七皇子萧承焰。
于公,他是奉旨来给林淡协理军政的“下属”,按理说,上官离任两月,他留守泉州跟进防务、处理日常,正是历练。
可皇上旨意中又有“随巡抚历练学习”之语,若林淡这师父都走了,学生留在原地,似乎又有些不合“教导”的本意。
萧承焰自己在书房里对着舆图发了半天呆。
去吧,显得自己像块甩不脱的牛皮糖,堂堂皇子,追着臣子跑,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不去吧,又怕错过什么——倒不是怕错过苏州的风景雅集,而是隐约觉得,这场汇聚了林氏宗亲、京中贵胄、江南士绅的及笈礼,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微妙的政治与文化场域,置身其中观察,或许比读十本策论更有益处。
他这边尚在权衡,京城那边,动作快的已经定好了行程。
六皇子萧承煜与长姐安乐公主,已定于上元节后便启程南下。
安乐公主此行,一是因女儿明慧郡主缠磨不休,定要亲自去给林姐姐贺喜;二则,她领了父皇亲授的差事——届时将由她,这位皇室中最具威望的长公主,亲自为黛玉宣读晋封郡主的圣旨,并担任及笈礼的正宾之一,以示荣宠。
京中欲往苏州的,远不止这姐弟二人。
黛玉昔日的两位伴读还有三婶崔釉棠自是要回苏州本家帮忙张罗。
与林淡交好的诸多官员家眷亦纷纷行动:刘冕大人的夫人打算携幼女同行,既贺喜也顺道江南游历;户部尚书陈敬庭的次子,也得了父亲允准南下;更有一些敏锐的官员,视此为契机,或派子侄,或令夫人,带上厚礼,准备前往苏州“道贺”,其中未必没有借此与林淡、与林家乃至与可能出席的皇室成员攀交的心思。
一时间,从泉州到京城,无数车马舟船开始调度,无数礼单开始拟写,无数衣衫首饰开始赶制。
苏州林氏老宅的门槛,尚未迎来宾客,却已在无数人的谈论与筹划中,变得灼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