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记重锤,砸得京城官场心潮起伏,无数奏折密信在府邸间飞快传递,无数双眼睛在暗中重新审视站队与距离。
立储的天平,似乎正以无可逆转的姿态,向着那位看似温厚、却背景日益厚重的六皇子倾斜。
然而,身处风暴眼的皇帝,此刻却无暇过多沉浸于对皇子们的摆布权衡。
紫宸宫内,户部尚书陈敬庭与忠顺王爷萧鹤岚联袂求见,两人手中皆捧着厚厚的账册文书,面色凝重。
皇帝看着他们呈上的奏报与清单,眉头越锁越紧。
陈敬庭直言商部近半年来,虽则林淡已恢复处理部分紧要公务,但运转效率大不如前,许多涉及钱粮调度、工程审批、海外贸策的关节事项,或进度迟缓,或相互推诿,或干脆悬而不决,导致户部协调艰难,已开始影响国库岁入及诸多既定工程的推进。
忠顺王爷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补充道:“皇兄,臣弟虽不管事,但也看得出。林子恬现在太‘守规矩’了。从前商部诸事,他总揽全局,诸多模糊地带、跨部协调之事,他往往一言而决,或主动与相关部衙商议定策,效率极高。
“可如今,他只死死守住侍郎职权文书上白纸黑字写明的那一块,凡稍有超出,或涉及其他衙门权责,必依程序层层上报、文牍往来,绝不越雷池半步。看起来是谨小慎微、循规蹈矩,可商部事务千头万绪,哪能处处分得那般清爽?这一守规矩,许多事就卡住了。”
皇帝听得心头火起,又夹杂着深深的无力与懊悔。
他何尝不知这是为何?去岁那场猜忌风波,虽已过去,他也竭力弥补,甚至给了林淡前所未有的权柄与信任,放他外任封疆。可那道裂痕终究是刻下了。
林淡如今这番“严守分际”、“绝不专擅”的做派,分明是惊弓之鸟后遗症,是戴着一副“恭谨谦卑”的面具,将曾经的锋芒与主动,深深藏了起来。
这比直接对抗更让皇帝难受。他宁愿林淡据理力争,甚至像之前那样“要挟”谈判,至少那还是活生生的、有脾性的能臣。而不是现在这样,变成一个完美的、却冰冷而缺乏生气的“规矩执行者”。
“朕知道了。”皇帝挥挥手,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你们先退下吧,容朕想想。”
陈敬庭与忠顺王对视一眼,行礼退出。
紫宸宫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皇帝手指无意识敲击御案的轻响。
堆积如山的奏报,那些需要他亲自决断、本可由商部妥善处理的琐事,此刻都成了无声的嘲讽,嘲笑着他曾经的猜疑造成的长远后果。
一个最能干、最懂得变通、最善于开拓的臣子,被他逼得只敢画地为牢。
许久,皇帝起身,未唤仪仗,只带着夏守忠等几个贴身内侍,踏着宫中渐起的暮色,径直往皇后所居的中宫而去。
有些话,有些烦难,或许只有在结发妻子面前,才能稍卸重负,才能听到些不同于朝臣奏对、直指本心的言语。
更何况,涉及皇子,涉及这立储的敏感棋局,皇后并无子嗣,她的态度或许能提供另一种视角。
皇后宫中的烛火,在冬日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温暖。
皇上未让人通报,信步走进内室时,皇后正临窗而坐。
最后一抹橘金色的黄昏余晖,透过精雕的窗棂,柔和地洒在她身上,为她家常的藕荷色常服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她手中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连他走近都未立刻察觉。
直到影子投在书页上,皇后才蓦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浮起真切的笑意:“皇上?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让人通报一声?” 她说着便要起身行礼。
皇上伸手轻轻按在她肩上,止住了她的动作:“免了吧。朕看你读书读得入神,不忍打扰。”
他在她身侧的锦凳上坐下,目光扫过她手中的书卷,“看什么呢?”
“不过闲来无事,翻些杂书打发辰光罢了。”皇后将书卷合拢,置于一旁的小几上,关切问道,“皇上可用过晚膳了?”
皇上摇头:“尚未。”
皇后笑意更深:“那正好。今儿晨起,安乐派人从送来了些腊味,说是新得的熏得格外地道。臣妾刚吩咐小厨房按蜀中的法子烹制了,原想着自己尝个鲜,皇上既来了,便一起享用可好?”
“安乐有心了。”皇上眉头稍展,语气也柔和下来。
“她总是这般念着。”皇后一边说着,一边已吩咐宫人传膳。
不多时,几样清爽小菜并着一碟油亮喷香的腊味合蒸、一钵热腾腾的腌笃鲜便摆了上来。菜式简单,却透着家常的温馨。帝后二人对坐而食,席间说起几位皇子公主的趣事,偶尔提及些宫中琐务,气氛是近几个月来难得的松弛融洽。
晚膳后,宫人伺候着卸下钗环,皇上也褪去了厚重的龙纹外袍,只着常服。
烛光摇曳下,白日里朝堂上的紧绷与烦忧,似乎也暂时被隔绝在外。
皇后用玉簪将长发松松绾起,侧身望向倚在榻上闭目养神的皇上,这才轻声问道:“臣妾看您晚膳时虽笑着,眉间却总锁着些郁色。可是前朝又出了什么为难的事?”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是祖训,但这规矩,多半是束着那些不得宠或位份低的嫔妃。似皇后这般结发妻子,皇帝在前朝的烦难,时常也会与她说上一二,听听不同的见解。
皇上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叹了口气,倒也没瞒她,将忠顺王与陈敬庭所述林淡近来“严守规矩”、近乎消极怠工,以致商部运转不畅、诸多事务卡滞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
语气中不乏懊恼与无奈:“……朕知道他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干净。可这般作态,误的是国事!朕难道还能把他吃了不成?”
皇后静静听着,待他说完,并未立刻接话,而是执起温在暖笼中的茶壶,为他斟了盏热茶,才缓声道:“林大人这是惊弓之鸟,心有余悸呢。越是能干的人,有时心思反而越重,越容易钻牛角尖。”
她将茶盏轻轻推至皇上手边,“皇上,臣妾依稀记得,翻过年,康乐县主……该及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