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轮回在晶球内部深处站定的时候，棺老已经在等他了。
微缩院子的院门关上了，梨树上的白花不再落瓣，整座院子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的水墨画。棺老盘膝坐在院子正中央，九层灰白法则光环围绕周身缓缓旋转，金色光晕在光环之间若隐若现。他朝秦轮回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站到院子中间来。跟我的光环同频。”
秦轮回走进院子，在棺老对面盘膝坐下。他的左腿和右腿交叠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棺质关节在微缩院子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金色。他闭上眼睛，将灵海中的意念向外铺开。
年检的流程他大概知道。棺老之前解释过，废弃时间线的引流通道在运行过程中会积累杂讯，这些杂讯是废弃时间线碎片之间摩擦产生的极小颗粒，它们既不属于时间线碎片，也不属于量劫本体，只是一团混沌的残渣。数量多了会堵塞通道，必须定期清理。
清理的方式，就是用秦轮回的半棺之体作为过滤媒介。
秦轮回将右半身的棺质纹路全部激活，金色纹路从肩头开始向下蔓延，沿着右臂、右肋、右腿一路亮起，最终在右足的棺质表面汇聚成一片密集的金色光网。棺老同时将九层光环向外扩张，灰白色的法则之力从光环边缘涌出，像一层薄雾一样包裹住了整座微缩院子。
两种力量在院子中央相遇。
秦轮回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触感从棺质表面渗入灵体，像是有人把一捧温水浇在了他的右半身上。那股温热沿着棺质内部的纹路向灵海深处蔓延，抵达灵海核心时化作一缕灰金色的细线，自动探入了灵海底部的通道入口。
杂讯开始涌来了。
秦轮回的灵识在那缕灰金细线的牵引下进入了引流通道内部。通道比他想象的要宽，金色网络的骨架嵌在通道壁上，网格之间流淌着废弃时间线的碎片。那些碎片有的大如拳，有的细如沙，在灰黑色的雾流中翻滚着向前推进。而雾流的最底层，沉淀着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那就是杂讯。
杂讯很轻，但很黏。它们附着在金色网络的节点上，一层一层地堆积，把节点的导引效率压低了将近两成。秦轮回的灵识靠近节点时，那些灰白粉末自动朝他涌来，像是铁屑遇上了磁铁。
他明白了。
“棺老，我负责吸附杂讯，你负责转化？”秦轮回的声音从通道内部传回院子。
“对。”棺老的声音很稳，“你用棺质表面把杂讯吸附过来，等棺质纹路被杂讯填满之后，我负责把杂讯从纹路里剥离、净化、重新注入通道作为能量储备。你只需要保持灵海稳定，别被杂讯干扰了记忆。”
秦轮回嗯了一声，将灵识铺得更开了一些。灰白粉末从金色网络的各个节点涌向他，沿着棺质纹路的路径汇聚到他的右半身表面。棺质表面很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膜，金色纹路的光芒被压暗了一截，但没有消失。
杂讯吸附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秦轮回的右半身棺质越来越沉，那种沉不是重量上的，而是灵体层面的，像背着一个不断加码的包袱。但他的灵海稳定，记忆没有模糊，意识没有紊乱。曦月的净世之光在他灵海深处留下的那些银白色细线持续发挥着作用，像一张网，把杂讯与记忆隔开。
棺老在院子里持续转化。九层光环高速旋转，每一层都在从秦轮回的棺质表面剥离杂讯，灰白色的粉末在光环之间被反复碾磨、净化，最终化作极细的灰金色光丝，重新注入通道之中。
两个人的意念在微缩院子中央交汇，同步、咬合、流转，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的两个齿轮。
第四个时辰。
秦轮回棺质表面的灰白膜开始消退。杂讯被剥离的速度超过了吸附的速度，棺质纹路重新亮了起来，金色光芒从灰暗恢复到明亮，从明亮恢复到饱满。通道内部的杂讯层也在快速变薄，金色网络的节点一个个露出了原本的色泽。
棺老最后一层光环猛然加速旋转了一周。
通道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塞子被拔开的声响。杂讯层彻底清空了，金色网络的节点全部恢复了满负荷的导引效率。废弃时间线的碎片在通道内加速流动，灰黑色的雾流比之前通畅了一大截。
年检完成了。
秦轮回从通道内部撤出灵识，睁开眼睛。微缩院子恢复了安静，梨树上的白花重新开始落瓣，一片花瓣飘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棺质膝盖表面的金色纹路在花瓣的映衬下泛着温暖的光。
棺老也睁开了眼。他的九层光环缓缓收回，灰白色的法则之力回归周身。他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一些，棺老的面容看起来松快了几分，像是卸掉了一层无形的负担。
“第一次年检，比预想的顺利。”棺老说。
秦轮回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右半身。棺质表面的金色纹路在活动中流畅地明灭着，没有任何滞涩感。杂讯被彻底清理了，通道运行顺畅，他的灵海也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他正要转身离开院子，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金色网络中有条新形成的细线。
那条线极细极短，从金色网络最底层的某个节点延伸出来，朝着晶球内部某个方向延伸。它和通道壁上那些灰白色的引流纹路不同，颜色是银白色的，带着一种柔和的光泽。秦轮回顺着那条线看去，发现它穿过了晶球内部的层层空间，最终没入了晶球外壁的某个位置。
那个位置对应的方向，是轮回海。
秦轮回的眉头动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棺老。
棺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条银白色细线，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几息，然后开口了：“你太爷爷当年融合世界树的时候，在晶球底部留下了一根根须分支。”
“根须分支？”
“世界树的根须能穿透空间连接不同的法则节点。”棺老说，“那根根须从世界树底部延伸出来，穿过了虚之虚空和轮回海之间的空间夹层，一直通到这里。当年秦凡融合世界树的时候它只是根极细的须，几乎看不见。但这些年它一直在慢慢生长，今天年检的杂讯清理完成后，通道的压力降低，这根根须就趁机长进了金色网络里。”
秦轮回看着那条银白色的细线。它从金色网络的节点延伸出去，穿过晶球外壁，连向轮回海世界树的方向。整条线稳定、安静、持续地发着银白色的微光，像是通道内部多了一条备用的小径。
“这是干什么用的？”秦轮回问。
棺老沉默了一息，然后声音里多了一种秦轮回听不太懂的意味：“记忆安全绳。”
“什么？”
“你在年检期间需要与棺体保持高度同步，灵识深入通道内部，灵海会处于半开放状态。”棺老说，“这根根须分支连接到轮回海的世界树，通过世界树连接着你灵海中的灵魂坐标。如果你在年检期间出现记忆紊乱或灵识不稳，这根根须会把你的意识自动拉回轮回海方向的锚点。相当于一条备用的回家路。”
秦轮回盯着那条银白色的细线看了很久。
备用回路。记忆安全绳。回家路。
他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条根须分支是从世界树延伸过来的，而世界树是秦凡当年融合的。秦凡在融合世界树的时候，有没有预见到这一天？有没有预见到晶球内部需要一个桥墩，而桥墩需要一个安全绳来保证年检期间的意识稳定？
秦凡当年到底下了多大一盘棋？
棺老没有回答他心里的问题。棺老只是重新靠回了梨树干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目光落在院角那棵梨树上。白花在微缩院子的光线中安静地开着，偶尔落下一两片。
秦轮回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延伸到世界树方向的银白细线。细线在金色网络与晶球外壁之间稳定地延伸着，光芒柔和而恒久，像是一条铺在暗处的窄路，不显眼，但一直通到有人等他的地方。
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那条线说话，又像是在对线那头的人说话。
“太爷爷，你这步棋下得真远。”
棺老没有接话。但秦轮回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棺老在身后轻轻地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带着一种老家伙被人看穿了心思之后、又想掩饰又掩饰不住的别扭。梨花瓣落在棺老肩头，这一次他抬手拂掉了。
秦轮回穿过晶球内部的层层空间，走向表面的裂缝。右半身的棺质金色纹路在微缩院子的余晖中渐渐隐去，左半身重新占回了主导。他走到晶球表面裂缝处，停下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那条银白色的细线安静地嵌在金色网络最底层的节点上，一端连着桥墩，一端连着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