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记得很清楚。
那一日,太一与帝俊背靠背站在天庭残垣断壁之间。四方尽是喊杀声,妖兵妖帅前赴后继,仍挡不住祖巫挟天地浊煞而来的疯狂攻势。
帝俊赖以镇世的河图洛书,硬生生被祖巫蛮力震出七道深邃裂痕。灵光自裂痕中不断溃散,星图残缺,河洛失序,那件陪伴妖帝镇压洪荒无数岁月的至宝,在战火中发出濒临崩解的哀鸣。
太一掌中的混沌钟同样残破不堪。钟体缺失关键一角,古老道纹断裂大半,每一次震响,都伴随着本源飞速流逝。恢弘万古的周天星斗大阵,在祖巫们不惜性命的冲撞下层层崩解,万千星辰暗淡,妖族天庭根基摇摇欲坠。
乱战之中,满身浴血的帝俊回头望向太一。
帝俊铠甲破碎,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金乌真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可帝俊嘴角依旧扯出一抹从容笑意,眼神一如往昔般沉稳。
“太一,走。”
太一握紧混沌钟,声音低沉如雷:“大哥以为,太一会在这个时候离开?”
帝俊喘息一声,目光扫过四周摇摇欲坠的天庭,语气骤然加重:“妖族可以败,金乌血脉不能断。太一,你带小十走,带着混沌钟走。只要你还活着,妖族便还有一线火种。”
太一眼底金焰炽盛,周身太阳真火轰然暴涨:“大哥在这里,太一便在这里。天庭若塌,太一与大哥一同撑。妖族若亡,太一与大哥一同战到最后一息。”
帝俊凝视太一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还是这副倔脾气。”
太一也笑,笑声里带着染血的锋芒:“大哥教出来的。”
下一瞬,三名祖巫拼死扑来,浊煞之气遮天蔽日。太一催动毕生修为,倾尽混沌钟本源之力,爆发出此生最霸道的一声钟鸣。
轰!
钟声震荡九天十地,虚空寸寸塌陷。三名祖巫被硬生生震得倒飞万里,巫躯崩裂,气血翻涌。可这一击的代价同样惨烈,混沌钟钟体寸寸龟裂,无数先天道纹彻底湮灭,钟声余韵中满是悲凉。
太一来不及喘息。
祖巫共工携滔天浊浪狂奔而至,巨拳穿碎虚空,径直贯穿太一身躯。刺骨寒意与狂暴浊煞在胸腔炸开,金乌真火被硬生生撕裂。几乎同一刹那,祝融万丈焚天烈焰席卷而来,将帝俊彻底吞没。
“大哥!”
“太一!”
两声呼唤同时响彻破碎天庭,又被无边战火吞没。
两尊妖族帝王,双双陨落。一具身躯燃尽金乌真火,坠向苍茫大地。一具周身覆满寒霜,伴着燎原烈火坠落深渊。
那一战之后,妖族天庭彻底覆灭,万年基业毁于一旦。金乌十子陨落其九,天地间属于妖族的辉煌盛世,化作史书上一行冰冷残酷的旧事。
记忆翻涌至此,太一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更深的痛楚随之涌来。
太一想起了那九个早逝的孩子。
金乌十子,血脉同源,手足情深。十只小金乌各有名号,各有性情。最小的陆压性子最顽野,也最黏太一。年少时,陆压总爱化作毛茸茸的小金乌,扑棱着翅膀落在太一肩头,爪子紧紧勾着太一道袍,歪着脑袋沉沉打瞌睡。
太一每次低头看见肩头那团金灿灿的小毛球,都会故意板起脸:“陆压,又把叔父道袍烧破了。”
小金乌便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啾一声,翅膀往脑袋上一盖,继续装睡。
其余九位太子见状,便围着太一叽叽喳喳笑闹。
“大伯说叔父最凶,可小十最不怕叔父。”
“小十仗着年纪小,整日撒娇耍赖,叔父偏偏还吃这一套。”
“叔父,明日让我们去星河边玩吧,我们保证不闯祸。”
太一那时总会冷着脸训斥:“保证?你们上次也这般保证,结果烧穿了三重云海,惊动了二十八星宿。”
九只小金乌齐刷刷耷拉翅膀,乖乖低头认错。等太一转身,几个年长些的又悄悄朝陆压使眼色,让最小的弟弟上前撒娇。
陆压便扑到太一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叔父,陆压想去嘛。”
太一每一次都告诉自己必须严厉,可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在眼前,终究一次次心软。
昔日天际十日凌空的绝世奇景,源自少年太子们一场顽皮嬉戏。太一曾斥责过,惩戒过,也曾亲自带着十子向受惊的生灵赔罪。那时太一以为岁月还长,孩子们终会长大,终会明白身为金乌太子的责任。
可后羿的神箭,击碎了所有温情岁月。
九支射日神箭破空而来,穿透万里苍穹,带着破灭一切的威力,精准贯穿九只小金乌的身躯。九团璀璨耀眼的金乌真火接连从天际坠落,砸向茫茫大地。
那一日,太一伫立太阳星上,亲眼目睹全程。
太一疯狂催动混沌钟,钟声一遍遍震荡苍穹,想要截下神箭,想要护住那些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可天机被遮,因果被乱,神箭裹挟巫族杀伐与天地劫气,快到连混沌钟的钟波都被撕开。
“叔父!”
“叔父救我!”
“护住小十!”
一声声稚嫩而凄厉的呼喊,穿透火海,刺入太一元神深处。
太一拼尽全力,最终也只堪堪护住年纪最小的陆压。九位侄子亿万年修为散尽,真灵破碎,沉入轮回,从此杳无踪迹。
刻骨铭心的痛楚席卷心神。太一五指死死攥紧虚空归来的混沌钟,指节用力到泛白,骨节根根凸起。亿万年来积压在心底的酸涩、悔恨与悲愤,在这一刻尽数翻涌。
“大哥……”
太一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干涩,微弱得几乎听不真切。
邹衍站在数丈之外,望着眼前金焰缠身的少年,心神震动至极。邹衍已经隐约猜到少年身份,却依旧难以将学宫中那个沉静聪慧的弟子,与传说中镇压妖族天庭、执掌混沌钟的东皇太一联系在一处。
“你要走?”邹衍缓缓开口。
太一转头看向邹衍,眼底金焰收敛几分,仍带着对师长的敬意。
“先生授业之恩,太一铭记。”
邹衍沉默片刻,轻声道:“这一去,便再难回稷下了。”
太一望向天穹深处,声音低沉而坚定:“太一有兄长要寻,有故土要回,有旧债要清,也有亲人要接。”
邹衍轻叹一声:“既然记起前尘,老夫便留不住你。只是太一,你如今已历人间一世,也该记得人间这一世所见所闻。古老神只重临洪荒,若只怀旧恨,天地必再起大劫。”
太一眸光微动,郑重一礼:“先生之言,太一记下了。”
邹衍点头:“去吧。若有一日再回人间,稷下后院这张石桌,仍给你留着。”
太一深深看了邹衍一眼,随后不再停留。身躯骤然膨胀,化作一轮横贯天际的万丈大日。燎原真火卷起万里火龙,灼热气焰撕裂南瞻部洲层层云海,朝着亿万光年之外的太阳星狂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