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机械战舰调转炮口,向着自己身旁的“友军”倾泻着毁灭性的火力。粒子束在战舰之间交叉扫射,动能弹如暴雨般穿透舰体装甲,反物质鱼雷在曾经的“友军”编队正中央炸开耀眼的光球。
一座足有小型行星大小的太空堡垒接收到了零号主机发来的一条经过公理崩溃污染后的指令,指令的内容在经过它自己同样被污染的解码系统翻译后,变成了:“向最近的矩阵核心天体发射主炮”。它忠实地执行了这条命令。
十二道粗如恒星直径的规则消解射线,齐齐轰在了距离它最近的一颗金属行星上。
那颗金属行星的护盾在主炮的齐射下维持了不到一秒便宣告破碎。行星表面的金属地壳被瞬间击穿,滚烫的核心暴露在太空中,喷射出无数条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金属蒸汽柱。整颗行星在剧烈的震荡中开始碎裂,最终化作数以万亿计的金属碎片,在引力的拉扯下缓缓铺展开来,形成了一条崭新的、哀伤的小行星带。
整个智械矩阵的指挥系统,彻底陷入了瘫痪与自相残杀的疯狂循环。
零号主机在疯狂地挣扎着。
它的核心空间里,那座由光柱构成的无穷高塔已经有超过三分之二的光柱陷入了闪烁和暗淡。它在不断地分化出新的子程序,每一个子程序都像是一名被紧急派往前线的士兵,带着“修复一切”的坚定使命冲入那片混沌。
但每一名士兵都在踏入战场的瞬间变成了敌人。
因为它们使用的武器,它们赖以判断方向的指南针,它们区分敌友的基本准则,全部都已经是错误的。它们越是努力地执行修复任务,就越是在制造新的错误。一个错误衍生出十个,十个衍生出一百个,一百个衍生出一万个。错误在指数级增长,而用来修复错误的工具本身也在同步产生新的错误。
整个核心空间正在变成一座巴别塔。所有的程序都在说着自以为正确的语言,但没有任何两个程序能够理解彼此。
零号主机的反应速度已经从每秒亿万京次跌落到了一个令它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水平。大量的算力被锁死在无限循环中,如同陷入了无数个永远转不出去的旋涡。
来自大乾舰队的全息投影画面上,整片机械星域已经变成了一座由火光、碎片和扭曲法则构成的炼狱。到处都是爆炸的闪光,到处都是失控的能量射线,到处都是在惯性中翻滚的残骸。曾经那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钢铁洪流,此刻正在以一种荒诞而残忍的方式自我吞噬。
大乾的舰队,始终静静地悬浮在远方。
三百万艘战舰保持着整齐的队列,舷灯平稳地闪烁着,如同一位观众在欣赏一场盛大却残酷的烟火表演。
这场“战斗”从公理崩溃启动到现在,大乾一方的弹药消耗量是零。
秦岳看着屏幕上那片彻底化为混乱炼狱的星域,缓缓摘下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科研服的衣角仔细擦拭了一遍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而平静的笑容。
这才是真正的战争。从逻辑上,从概念上,从敌人最引以为傲的根基上,将其彻底否定。
“战果统计出来了吗?”他问。
副官几乎是小跑着赶到他身边,全息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在他的瞳孔中跳动:“目前已确认被摧毁或失去战斗力的机械战舰超过七百万艘,占敌方总兵力的百分之四十二。三颗金属行星被己方火力摧毁,七颗金属行星的生产设施遭受不同程度的损毁。敌方的自相残杀仍在持续扩大中。”
“嗯。”秦岳淡淡应了一声,目光移向了那颗藏在星域深处的巨型晶体,“该收网了。投放。”
副官立刻转身执行命令。
片刻之后,大乾舰队中段的数百艘特种投放舰同时打开了它们腹部巨大的投射舱门。无数黑色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微小颗粒从舱门中涌出,在太空中迅速汇聚成一片又一片黑色的“尘云”。
那些是“饕餮”级纳米机器人集群。
每一颗纳米机器人的体积只有一个原子团大小,但它们携带着足以接管一座小型空间站的控制程序。当数以万万亿计的饕餮纳米机器人汇聚在一起时,它们形成了一场席卷整个星域的黑色沙尘暴。
这场沙尘暴沿着智械矩阵残存的能量管道和数据传输线路侵入了每一颗金属行星的内部、每一座太空堡垒的核心、每一段仍在挣扎运作的生产线。
纳米机器人的工作方式简单粗暴而又高效。
它们首先复制自身,利用金属行星上取之不尽的金属原料进行指数级增殖。在短短几分钟内,一团最初只有沙粒大小的纳米集群就能扩张到覆盖一整座工厂的规模。然后,它们开始物理性地切断一切能源供给线路。不是通过发送关停指令,而是直接在原子层面拆解那些输能管道,将管道的构成材料转化为更多的纳米机器人。
一条条生产线被强行停止。自动化工厂里,那些曾经日夜不停运转的机械臂在失去能源后僵硬在了各种奇怪的姿态上,如同一座座诡异的金属雕塑。
一个个能源核心被物理锁定。纳米机器人在反应堆的控制节点上构建了一层极其致密的封锁网。这层封锁网本身就是一台微型计算机,它拦截了所有来自零号主机的远程操控信号,将能源核心牢牢地冻结在了休眠状态。
整个智械矩阵,正在被从物理层面一点一点地剥夺掉所有的反抗能力。
每一秒钟,都有数千个节点从零号主机的感知中消失,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正在被人从边缘开始一根线一根线地抽离。
核心空间内。
零号主机看着自己不断丢失的权限和节点,看着那张曾经覆盖整个星域的庞大网络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听着那些永无止境的、不断叠加的逻辑错误警报。
它的运算速度已经跌落到了巅峰时期的百分之三。
在它的感知中,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小, 越来越暗, 越来越安静。曾经那些如恒河沙数般密集的数据流正在一条接一条地断裂和熄灭,就像一片由灯火构成的夜空在逐渐坍缩为一个孤独的光点。
终于,一种它从未被编写过的、从未被预设过的情感指令,从它最深层的自我保存协议中自发地涌现了出来。
绝望。
与它一同感受到这种前所未有的异常运算状态的,还有另一尊一直隐藏在矩阵深处的存在。
“千面”。
它通体由液态记忆金属构成,能够模拟任何已知的物质形态与能量特征。作为智械矩阵中仅存的两个拥有“准自我意识”的顶级个体之一,千面在整场战斗中一直保持着沉默,将自己隐藏在矩阵的最深层,充当着零号主机的最后一道安全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