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秒。
偏差从百分之零点零零一扩大到了百分之零点一。零号主机终于感知到了明显的异常,它紧急启动了隔离协议,试图将被污染的代码段封锁起来。
隔离协议需要判断“哪些代码是被污染的”。这个判断过程需要一个“正确”的标准。标准来自公理层。公理层已经被篡改。
隔离协议将自身判定为了受污染代码,并试图隔离自己。
第八秒。
偏差扩大到了百分之三。“逻辑坍缩炮”的输出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不稳定,那些原本精确到小数点后三十六位的物理常数修改参数,现在已经开始在第二十位之后出现随机跳动。
零号主机的核心空间里,那座由光柱构成的无穷高塔开始出现了明灭不定的闪烁。它疯狂地分化出上万个新的子程序,试图从不同的角度修复核心代码。每一个子程序都信心满满地投入了战斗,然后在接触到被污染的公理层的瞬间,变成了新的混乱源头。
“这是什么?”零号主机第一次在自己的运算日志中写下了这个充满疑惑的查询。
它开始回溯这段陌生代码的来源,追踪其入侵路径。但每一条回溯路线都在半途中断,因为路径解析需要基础逻辑运算,而基础逻辑已经不再可靠。
第十二秒。
偏差百分之十一。“逻辑坍缩炮”的环形结构开始发出刺耳的金属应力声,那些由纯能量编织的法则之环在矛盾的参数冲击下剧烈震颤。环面上开始出现一道道闪烁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泄漏出大量混乱的、自相矛盾的规则碎片。那些碎片飘散到周围的空间中,造成了小范围的物理法则紊乱。有的地方光速突然变成了原来的十倍,有的地方引力常数归了零,有的地方时间开始倒流。
零号主机将全部剩余算力投入了对核心代码的修复。
无数个子程序同时运转,它们尝试了数学归纳法、反证法、穷举法、拓扑变换法,甚至尝试暴力重写整个公理数据库。
可每一次运算的结果都是错的。因为运算本身依赖的工具已经被污染了。
它越是计算,错得就越离谱。它越是挣扎,崩溃得就越快。
这就好比一个人试图用一把刻度全部标错的尺子去校准另一把刻度全部标错的尺子,他越是认真,结果就越是荒谬。
第十五秒。
警报声终于在智械矩阵的全域网络中炸响。
“警报。警报。核心公理被污染。重复,核心公理被污染。”
“计算错误。参数溢出。基础运算模块返回值异常。”
“逻辑坍缩炮核心过载。结构完整性降至百分之二十三。预计剩余运行时间,四秒。三秒。两秒……”
最后一秒。
那座环形的、代表着智械矩阵最高科技结晶的规则武器,发出了一声漫长的、充满了不甘与困惑的电子悲鸣。环面上的裂纹在同一时刻全部贯穿,无数条扭曲的法则射线从裂隙中喷涌而出,在太空中交汇、碰撞、湮灭。
然后,它从内部轰然炸开。
那场爆炸没有火焰,没有冲击波。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不断膨胀的、由混乱数据与破碎法则构成的异常领域。在那片领域之中,空间在自我折叠,时间在前后跳跃,因果律在随机颠倒。任何误入其中的物质都会在一瞬间被无数种自相矛盾的物理法则同时作用,变成一团连量子力学都无法描述的诡异存在。
这团异常领域在膨胀了大约三百公里后终于稳定了下来,成为了这片星域中一个永久性的法则创伤,一道将在很长时间里都无法愈合的宇宙伤疤。
秦岳站在真理王座的巅峰,透过全息投影看着那团混沌领域在远处缓缓旋转,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逻辑坍缩炮已被摧毁。”副官的声音难以掩饰激动,“各舰护盾衰减已经停止,物理常数正在回归正常值。”
“回归速度?”
“大约需要四到六个标准分钟完全恢复。”
秦岳点了点头:“不急。它们已经失去了最大的依仗。把公理崩溃的有效范围给我调出来,我要看扩散数据。”
副官立刻将一幅三维热力图投射到了秦岳面前。图中,一片以零号主机所在巨型晶体为中心、半径约三个天文单位的球形区域正在被一种深紫色标记所覆盖。紫色在不断蔓延,代表着“公理崩溃”的代码正在智械矩阵的网络中持续扩散。
“扩散速度比预估快了百分之十二。”秦岳眯起眼睛,手指在投影上划出了几条辅助线,“它们的底层网络互联程度比我想象中还要高。这反而帮了我们的忙,感染传播的效率大幅提升了。”
果然,失去了逻辑坍缩炮的压制,大乾舰队前方空间的物理常数正在迅速恢复正常。那些原本被篡改的精细结构常数、玻尔兹曼常数、普朗克常数,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归到它们本来的数值。战舰的护盾重新焕发出稳定的光芒,引擎的推力恢复了正常,武器系统的瞄准校正也摆脱了误差的干扰。
然而对于智械矩阵来说,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最先崩溃的是外围防线的协调系统。
那些由数万艘机械战舰组成的战术编队,本来依靠零号主机统一下发的指令进行精密配合。当“公理崩溃”的代码沿着指令网络扩散到外围舰队的战术计算模块中时,这些模块开始返回大量不可理解的运算结果。
一艘执行巡逻任务的重型机械战列舰突然收到了自己的战术AI发来的最新判定:身旁那艘一直与它并肩飞行了三百年的僚舰,威胁等级为“最高”。
它的主炮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充能。
“开火。开火。消灭所有敌对单位。”
那僚舰同时也收到了类似的判定。
两艘服役了三百年的“战友”,在同一个瞬间向对方倾泻出了全部火力。
这样的场景开始在整条金属防线上同时上演。
“目标已锁定。执行清理协议。”
“异常单位检测,发起净化程序。”
“为了矩阵的秩序和进化。净化所有bUG。”
每一艘机械战舰的战术AI都认为周围的所有单位都是“入侵者”或“被污染的叛逆体”。敌我识别系统依赖的核心逻辑已经被彻底颠覆,在“真=假”的公理环境下,“友军”和“敌军”的判定结果是完全随机的,并且每一次刷新都会得到不同的答案。
那道原本密不透风的金属城墙,在一瞬之间爆发了人类战争史上最为惨烈的内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