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曹大林对这个洋节没什么概念，他在意的今天是农历冬月十七，老赶说冬参最值钱，浆气足，正是挖参的好时候。
一大早，曹大林就去了老赶家。老赶腿病刚好些，能下地走路了，但走不远。他坐在炕上，指着墙角的一个布包说:“大林，工具都在包里，你拿去用。”
曹大林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挖参工具:红绳、鹿骨签子、桦皮筒、青苔、小铲子、小刷子。这些工具他跟老赶用过好几次，已经熟悉了。
“老赶叔，您不去？”
“不去了，腿不行，走不动了。”老赶磕了磕烟袋锅子，“你自己去，小心点。冬天地冻得硬，挖参费劲。先用火烤化冻土，再慢慢挖。”
“知道了。”
“还有，冬参难找，雪盖着，看不到参秧。你得认准地方，上次咱们在‘参窝子’做了标记，你去找找。”
曹大林背上工具包，带上干粮和水壶，一个人进了山。雪已经下了好几天，山里的雪没过了膝盖，走一步陷一步，费劲。风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竖起羊皮袄的领子，低着头往前走。
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参窝子”。这片山坡他来过好几次，是老赶发现的，当年是“棒槌营”留下的种，有十几棵野山参，从“三花”到“六匹叶”都有。
曹大林蹲下来，在雪地里找标记。老赶上次用石头垒了一个小堆，就在那棵大松树下面。他扒开雪，看到石头堆还在，心里踏实了。
他拿出红绳，系在旁边的树枝上——这是规矩，挖参前要系红绳，怕“参跑了”。虽然他知道参不会跑，但老规矩不能破。
然后他拿出火折子，点着了一小堆干树枝。火不大，主要用来烤地。冻土硬得像石头，不用火烤化，根本挖不动。
他一边烤一边挖。先用铲子把表面的雪清掉，露出下面的冻土。冻土有半尺厚，硬邦邦的，铲子铲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他把火堆移过来，烤一会儿，铲一会儿。烤化一层，铲掉一层；再烤化一层，再铲掉一层。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才挖到下面的黑土。黑土软，好挖。他放下铲子，换上鹿骨签子。鹿骨签子是老赶用鹿腿骨磨的，一头尖，一头扁，专门用来挖参。用骨头签子挖参，不伤参须。
曹大林跪在雪地里，一点一点地清土。从外围开始，一寸一寸往里挖。参须很长，有的伸出去一尺多远，得顺着须根慢慢挖，不能断。
挖了半个多小时，参的主体露出来了。是一棵“五匹叶”，芦头有拇指粗，上面密密麻麻排着芦碗。他数了数，有四十多个，至少四十年。
他用签子把参根周围的土清干净，用手轻轻一提，整棵参从土里出来了。参形不错，像个小人，有头有身子有胳膊有腿。参须完整，最长的有一尺多。
曹大林捧着参，看了又看。这棵参比他和老赶去年挖的那棵还好，芦头长，铁线纹密，皮色黄白，珍珠疙瘩明显。老赶说过，这样的参是极品，能卖好价钱。
他用青苔把参裹好，装进桦皮筒。桦皮筒是桦树皮做的，透气，能保持参的水分。
接着挖第二棵。第二棵小一些，是“四匹叶”，芦碗三十多个，三十年左右。参形也不错，像个小人，但比第一棵瘦。
第三棵更小，是“二甲子”，只有十几年的样子。曹大林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挖。老赶说过，不到二十年的参不挖，让它再长几年。他把土盖回去，把参秧埋好，系了根红绳做标记。
忙到下午，挖了两棵参。曹大林把工具收好，背上包，往回走。路上，他想起了老赶第一次带他挖参的情景。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连参秧都不认识。老赶手把手地教他，系红绳、祭拜、清土、顺须、起参，一样一样地教。
“大林，挖参不是挖菜，不能急。”老赶当时说，“一急就伤须，伤须就不值钱了。”
“大林，参是有灵性的，你敬它，它就给你好参。你不敬它，它就不出来。”
“大林，挖参的规矩不能破。破了一次，以后就挖不到了。”
这些规矩，曹大林都记在心里，一条也没破。
回到屯里，天已经黑了。曹大林直接去了老赶家。老赶正坐在炕上抽烟，看到他进来，放下烟袋锅子。
“挖到了？”
“挖到了，两棵。”曹大林从包里拿出桦皮筒，打开，把参拿出来。
老赶接过参，仔细看了看。他用手指摸了摸芦头，又看了看参须，点了点头。
“这棵大的有四十年，这棵小的有三十年。”老赶把参还给曹大林，“大林，你挖参的手艺已经出师了。”
“还是您教得好。”
“不是教得好，是你学得好。”老赶磕了磕烟袋锅子，“大林，你这个人，学啥都认真，不糊弄。挖参认真，打猎认真，开店也认真。”
曹大林笑了:“不认真不行，糊弄别人就是糊弄自己。”
“这话对。”老赶点了点头，“大林，这两棵参你打算咋处理？”
“拿回县城卖。干的还是鲜的？”
“鲜的能放几天，但最好赶紧卖。干的能放久，但分量轻，卖不上价。”老赶想了想，“你要是不急，先阴干，再拿去卖。干参价高，也好存。”
“行，听您的。”
曹大林在老赶家吃了晚饭。老赶媳妇炖了一锅小鸡炖蘑菇，贴了一锅玉米面饼子。曹大林吃了两个饼子，喝了两碗汤，肚子饱饱的。
“大林，你以后还挖参吗？”老赶问。
“挖，每年都挖。”
“挖参不能贪，挖多了山神不高兴。”
“知道，老赶叔。一年挖几棵，够用就行。”
老赶满意地点了点头。
晚上，曹大林回到老父亲家。老父亲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把参挂在房梁上阴干。然后躺在炕上，想着今天挖参的事。
冬天天冷，挖参比夏天费劲。雪地难走，冻土难挖，一跪就是半天，膝盖冻得生疼。但冬参的浆气足，药效好，能卖好价钱。辛苦是辛苦，值得。
他想起了爷爷。爷爷一辈子挖参，挖到的好参无数，但自己一棵也没留，都卖了换钱养家。爷爷说过，参是山里的宝贝，不能贪，够用就行。
“大林，你记住，参是山神爷的恩赐。你挖一棵，就得还一棵。怎么还？保护山林，不乱砍滥伐，不赶尽杀绝。”
曹大林记住了。他在县城开店，卖的山货都是从屯里收的，自己不采。他开养殖场，养野鸡、养兔子，不靠打猎为生。他守规矩，不越界。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