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七月十二日，曹大林来大连的第七天。明天就要回去了，春桃说最后一天再赶一次海，多捡点海货带回去。老孙说，他知道一个地方，能捡到鲍鱼和海参，但路不好走，得早点去。
凌晨三点，天还黑着，老孙就来敲门了。曹大林和春桃已经起来了，山山还在睡，春桃妈说让他在家睡着。三人提着小桶、铁耙子、铲子，打着手电筒出了门。
今天的路跟之前不一样。老孙没带他们去海滩，而是沿着海岸线往东走。路不好走，全是礁石和乱石滩，有的地方还得攀着岩石爬过去。
“老孙，这地方有人来吗？”曹大林一边爬一边问。
“很少有人来，路不好走，一般人不愿意来。”老孙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在礁石上晃来晃去，“但好东西多，鲍鱼、海参，个儿大。”
走了四十多分钟，到了一个海湾。海湾不大，三面是礁石，一面朝海。退潮了，礁石全露出来，上面长满了海草、海蛎子、藤壶。礁石间的水坑里，海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小鱼小虾在游。
“到了，就是这儿。”老孙把手电筒挂在礁石上，照亮了一片区域，“你们找水坑，水坑里经常有海参。鲍鱼在礁石背面，要翻石头。”
曹大林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一个水坑。水坑不大，只有脸盆大，水深不到一尺。水坑底部是沙子，上面有几块小石头。他用手在沙子里摸，摸到软软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海参，有巴掌大。
“老孙，找到一只。”曹大林把海参扔进桶里。
“不小，这只得有四五年了。”老孙接过去看了看，又扔回桶里。
春桃也蹲下来找，她在另一个水坑里摸到一只海参，比曹大林那只还大。她举起来给老孙看，老孙说这只至少七八年。
“春桃，你运气好。”曹大林说。
“不是运气好，是我手快。”春桃继续摸。
山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光着脚，手里提着小桶。春桃妈在后面跟着，走得慢。
“山山，你咋来了？”春桃问。
“我醒了，找不到你们，姥姥带我来的。”山山跑到一个水坑边，蹲下来，用手在水里摸。摸了一会儿，摸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吓得缩回手，“爸爸，有东西！”
曹大林走过去，伸手进去摸，摸出一个大海参，有他手掌长，粗粗的，黑褐色的，表面有肉刺。
“山山，这是海参，不咬人。”曹大林把海参放在山山手心里。
山山捧着手心，海参在他手心里蠕动，痒痒的。他缩了缩手，又伸出来，笑了:“凉快的。”
老孙带他们去找鲍鱼。鲍鱼藏在礁石背面，要翻石头才能找到。他蹲下来，搬开一块大石头，石头背面密密麻麻长满了小鲍鱼，但都不大，只有硬币大小。
“这些小鲍鱼不能抓，等长大了再说。”老孙把石头放回去。
“老孙，大的在哪儿？”曹大林问。
“大的在更深的地方，要潜水。”老孙指了指远处的礁石，“那儿水深，退潮也退不干，得潜下去摸。”
曹大林不会潜水，站在礁石上干着急。春桃也不会，山山更不会。
“我来吧。”老孙脱了上衣，只穿一条短裤，跳进水里。
水不深，但没过胸口。老孙深吸一口气，潜下去，在水里摸了一会儿，露出水面，手里举着一个大鲍鱼。
“这个得有七八年。”老孙把鲍鱼扔给曹大林。
曹大林接住鲍鱼，有手掌大，壳是椭圆形的，表面粗糙，有一排小孔。他掂了掂，至少半斤重。
老孙又潜了几次，摸上来七八个鲍鱼，个个都大。春桃在礁石上也找到了几个，虽然小一些，但也比之前在岛上捡的大。
“够了，够了，再摸拿不动了。”老孙爬上岸，擦了擦脸上的水。
一上午的收获:海参二十多只，鲍鱼十几个，海螺一堆，还有几个海胆。曹大林的桶满了，春桃的桶也满了，山山的小桶里装着各种彩色贝壳。
中午，他们在礁石上野餐。老孙用石头垒了个灶，捡了些干海草当柴，煮了一锅海参鲍鱼汤。汤里只放了几片姜和一把盐，但鲜得不得了。
“老孙，这汤真好喝。”曹大林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
“海边的汤，就是这个味。”老孙喝了一口汤，眯着眼睛，“海参鲍鱼都是好东西，补身子的。”
山山也喝了一碗，小脸喝得红扑扑的。
“爸爸，海参是啥？”山山问。
“海里的虫子，吃泥巴的。”
“虫子？”山山看了看碗里的海参，切成了片，看不出来是虫子，“能吃吗？”
“能吃，你不是吃了吗？”
山山想了想，又夹了一片海参，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好吃。”
春桃笑了，又给他夹了几片。
吃完饭，老孙说再找找，看能不能找到海胆。海胆藏在礁石缝里，要用手去摸。他蹲下来，把手伸进一条窄缝，摸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紫色的海胆，圆圆的，浑身是刺。
“山山，你看，海胆。”老孙把海胆放在手心里。
山山凑过去看，伸手想摸，被刺扎了一下，缩回去:“扎人！”
“刺扎人，但里面的肉好吃。”老孙用刀劈开海胆，里面是黄色的膏状物，用小勺挖出来，递给山山，“尝尝。”
山山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爸爸，甜！”
曹大林也尝了一个，确实甜，有一股海水的味道，比海蛎子还好吃。
春桃不敢吃，看着那黄黄的东西，觉得恶心。
“嫂子，你尝尝，真好吃。”老孙又劈开一个海胆。
春桃闭着眼睛尝了一口，嚼了嚼，睁开眼睛:“还行，像鸡蛋黄。”
“就是海里的鸡蛋黄。”老孙笑了。
下午两点多，涨潮了。海水慢慢漫上礁石，水坑里的水也涨了。老孙看了看潮水，说该回去了，再不走就过不去了。
回去的路上，曹大林背着编织袋，里面有三四十斤海货。春桃提着小桶，桶里装满了海参和鲍鱼。山山提着自己的小桶，桶里装满了贝壳和海螺壳。
“老孙，今天收获真不少。”曹大林说。
“这地方好，没人来，东西多。”老孙走在前面，“下次你来，我再带你去更好的地方。”
“下次不知道啥时候了。”
“总会有机会的。”
回到老孙家，春桃妈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今天不吃海鲜，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是春桃妈特意包的，说是给他们送行。
“大林，明天就走了，多吃点。”春桃妈给他盛了一大碗饺子。
“谢谢阿姨。”曹大林接过碗，吃了一个，皮薄馅大，香。
山山也吃了好几个，吃得满嘴是油。
“姥姥，我不想回去。”山山说。
“不想回去就住这儿，姥姥养你。”春桃妈笑着说。
“不行，我要上学。”
“那就等放寒假了再来。”
“寒假海边冷不冷？”
“冷，海风大，不能下海。”
山山想了想，说:“那还是暑假来吧。”
大家都笑了。
晚上，曹大林和春桃收拾东西。海参、鲍鱼、海螺、干贝、虾米，用塑料袋装好，放进编织袋里。贝壳和海螺壳用报纸包好，放进另一个袋子里。
“大林，这些东西能带回去吗？”春桃担心地问。
“能，火车上可以带。”曹大林把袋子系好，“回去放店里卖，能卖好价钱。”
“别卖，留着自己吃。山山爱吃海鲜，你留着给他做。”
“行，听你的。”
山山已经睡了，抱着他的小桶，桶里装满了贝壳。春桃想把桶拿开，山山抱得紧紧的，不肯松手。
“这孩子，做梦都在捡贝壳。”春桃笑了笑，给他盖上毛巾被。
曹大林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最后一天了，明天就要回去了。这几天在海边，玩得高兴，吃得高兴，但心里还是惦记着家里的事。铺面的货快卖完了，养殖场的鸡该喂了，愣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大林，想啥呢？”老孙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想家里的事。”曹大林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放心，家里没事。你出来才几天。”
“几天也是事。”
老孙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林，你这个人，责任心重。”
“不是责任心重，是放不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天上的星星。
“老孙，谢谢你。”曹大林说。
“谢啥？”
“谢谢你这几天招待我们。”
“客气啥，咱们是朋友。”老孙站起来，“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火车。”
“行，你也早点睡。”
曹大林掐灭烟头，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月亮挂在天上，海面上洒满月光，像一条银色的路。
明天，他就要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