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七月十日,曹大林来大连的第五天。老孙昨晚说,今天跟渔船出海,看打鱼。山山一听,兴奋得半宿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问东问西。
“爸爸,渔船有多大?”
“很大,能装好多鱼。”
“爸爸,我能拉网不?”
“能,但你拉不动。”
“爸爸,我能看到鲸鱼不?”
“看不到,鲸鱼在深海。”
天没亮,老孙就来敲门了。今天出海要早,渔船天亮就出发。曹大林叫醒山山,山山一骨碌爬起来,衣服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山山,穿上鞋!”春桃在后面喊。
春桃今天不去,她晕船,昨天坐小船都晕,大船更晕。她说在家帮春桃妈做饭,等他们回来。
老孙领着曹大林和山山去了码头。码头上停着十几条渔船,有木头的,有铁皮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老孙带他们走到一条铁皮船跟前,船不大,七八米长,驾驶室是铁皮搭的,上面竖着一根天线。
“这是老李的船。”老孙跳上船,喊道,“老李,客人来了。”
驾驶室里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黑瘦黑瘦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手上全是老茧。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嘴里叼着一根烟。
“这就是东北来的朋友?”老李打量了曹大林一眼,伸出手,“欢迎欢迎。”
“李师傅,麻烦你了。”曹大林握住他的手,粗糙,有力。
“麻烦啥,上船吧。”老李转身进了驾驶室。
船慢慢驶出码头。天刚亮,海面上灰蒙蒙的,看不清远处。海浪不大,船晃晃悠悠的,山山站在船头,扶着栏杆,迎着海风。
“爸爸,好大的风!”山山的头发被吹得竖起来。
“别站船头,危险。”曹大林把他拉到船中间。
船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深海区。海水变成深蓝色,看不到底。海面上偶尔有海鸥飞过,发出“啊啊”的叫声。
老李从驾驶室出来,走到船尾,指了指一个大铁架子:“下网了。”
曹大林走过去看,铁架子上挂着渔网,网眼有拳头大。老李发动了绞车,铁架子慢慢向后倾斜,渔网慢慢滑进海里。
“李师傅,这网能捞多少鱼?”曹大林问。
“看运气,有时候几百斤,有时候几千斤。”老李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海里的事,说不准。”
山山趴在船舷上,往海里看。海水深不见底,偶尔有几条小鱼游过,一闪就不见了。
“爸爸,鱼在哪儿?”
“在海底,网下去了,一会儿拉上来就有了。”
等了一个小时,老李说收网了。他发动绞车,铁架子慢慢抬起来,渔网慢慢从水里升上来。网沉甸甸的,看得出来有不少鱼。
“有货!”老李喊了一声,加快绞车速度。
渔网升到船尾,老李用一根铁钩子钩住网,慢慢拉上来。网里的鱼蹦跳着,银光闪闪。
山山跑过去看,网里有黄花鱼、带鱼、鲅鱼、对虾、螃蟹,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鱼。
“爸爸,好多鱼!”山山伸手想摸,被老李拦住了。
“小心,带鱼咬人。”老李指了指带鱼,嘴里的牙齿尖尖的,像一排小针。
山山缩回手,蹲在一边看。
老李把鱼倒进一个大塑料箱里,分类拣出来。黄花鱼放一起,带鱼放一起,鲅鱼放一起,对虾放一起,螃蟹放一起。小的挑出来,扔回海里。
“李师傅,小的为啥扔了?”曹大林问。
“小的养大再抓,不能赶尽杀绝。”老李把一条小黄花鱼扔回海里,鱼在水面上扑腾了几下,沉下去了。
曹大林想起老赶说过的话,打猎有规矩,不打怀孕的母兽,不打太小的幼兽。打鱼也一样,小的要放回去。不管山里还是海里,规矩都是通的。
“李师傅,你是海边长大的?”曹大林问。
“三代渔民,爷爷打鱼,爹打鱼,我也打鱼。”老李点了一根烟,“我儿子不打鱼了,去城里打工了。”
“为啥?”
“打鱼苦,累,还挣不到钱。”老李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年轻人不愿意干。”
曹大林想起林场的工友,也是老一辈干,年轻一辈往外跑。山里留不住人,海边也留不住人。
老李又下了一网,这次等了一个半小时。收网的时候,网更沉了,绞车拉得费劲。
“这网更多。”老李说。
果然,网拉上来,满满一网鱼。黄花鱼最多,带鱼也不少,还有几条大鲅鱼,每条有七八斤。
山山看着那条大鲅鱼,嘴巴张得老大:“爸爸,这鱼比我大!”
“比你大,你才四十斤。”
老李把鱼倒进塑料箱,箱子装不下了,又搬出一个箱子。两箱加起来,至少有两三百斤。
“李师傅,这一趟能卖多少钱?”曹大林问。
“看行情,黄花鱼一块多一斤,带鱼几毛钱,鲅鱼也几毛。”老李算了算,“两三百斤,能卖两百来块。”
“刨去油钱、网钱、船钱,能剩多少?”
“剩不多少。”老李苦笑了一下,“打鱼不如打工,打工一个月还能挣几百。打鱼,有时候一天白干。”
曹大林点了点头。干啥都不容易,在山里伐木不容易,在海里打鱼也不容易。
中午,老李在船上做饭。他有一个小煤油炉,一个小铁锅。他煮了一锅鱼汤,放了几片姜,撒了一把盐。又蒸了几个馒头。
“来,尝尝海上的鱼汤。”老李盛了三碗。
曹大林喝了一口,鲜,甜,比他在县城饭店喝的鱼汤强多了。山山也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硬咽下去了。
“爸爸,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曹大林把自己的鱼汤倒了一半给山山。
吃完饭,老李说再下一网就回去。最后一网下得深,等了两个小时才收。网拉上来,鱼不多,但有几条好货——两条大海鳗,每条有一米多长,像蛇一样扭来扭去。
山山吓得往后退:“爸爸,蛇!”
“不是蛇,是海鳗,鱼的一种。”老李用铁钩子钩住海鳗,扔进一个单独的桶里,“这玩意儿咬人,别碰。”
海鳗在桶里扭着,嘴里的牙齿尖尖的,看得人发毛。
下午三点多,船开始返航。山山累了,靠在曹大林怀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海风吹着他的头发,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大林,这孩子跟你一样,喜欢海。”老孙说。
“他喜欢新鲜,过几天就不想了。”曹大林低头看着山山。
船靠岸了,曹大林抱着山山下船。山山醒了,揉着眼睛问:“爸爸,到了?”
“到了。”
老李从船上搬下来一箱鱼,递给老孙:“拿回去吃。”
“老李,太多了。”老孙推辞。
“不多,你朋友来了,不能空手回去。”老李把箱子放在码头上。
曹大林看了看箱里的鱼,有黄花鱼、带鱼、鲅鱼、对虾、螃蟹,还有两条海鳗。
“李师傅,多少钱?”
“不要钱,你拿去。”老李摆摆手,“东北朋友来了,不能小气。”
“那不行,你打鱼不容易。”曹大林掏出二十块钱,塞给老李。
老李推了几次,最后还是收下了。
回到老孙家,春桃看到一箱鱼,吓了一跳:“这么多?”
“老李给的。”曹大林把鱼搬进院子,倒进大盆里。
春桃妈开始收拾鱼。她杀鱼、刮鳞、掏内脏,动作麻利。山山蹲在旁边看,看到鱼肠子流出来,捂着鼻子跑了。
晚上,老孙家吃全鱼宴。红烧黄花鱼、清蒸带鱼、油炸鲅鱼块、炒虾仁、螃蟹炖豆腐、海鳗汤。一桌子菜,香味飘得满院都是。
山山吃了半条黄花鱼、两只螃蟹、一碗汤,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爸爸,明天还能出海不?”
“明天不出了,后天回去了。”
“啊?这么快就回去?”山山撅起嘴。
“玩了好几天了,该回去了。店里的货快卖完了,养殖场的鸡也得喂。”
山山不说话了,低头吃鱼。
晚上,曹大林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海边的星星又亮又低,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到。他想起了山里的星星,山里的星星也亮,但高,远,像隔着一层纱。
春桃端着一碗茶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大林,这几天玩得高兴不?”
“高兴。你呢?”
“高兴。山山更高兴,都不想回去了。”
“不想回去也得回去,店不能关,养殖场不能丢。”
春桃点了点头。
“春桃,等忙完这阵子,我再带你们来海边。”
“行。”
月亮升起来了,海面上洒满月光,像一条银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