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日,农历十月十二,小雪刚过。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的大院里,三十名刚从兴安岭、松花江、辽东湾归来的青年猎手整齐列队,每人面前都摆着各自的收获:兴安岭组摆着罕达犴角、鹿皮、雪兔皮;松花江组摆着大马哈鱼干、哲罗鱼、各种江鱼;辽东湾组摆着干海参、鲍鱼、海带、贝类。
曹大林站在队伍前,看着这些精神抖擞的年轻人,看着他们面前的丰硕成果,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同志们!欢迎回家!”他声音洪亮,“这一个月的‘山海江海’三路实践,你们都辛苦了,也都成长了!今天,咱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汇报交流——把你们学到的东西,看到的景象,感受到的道理,都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他转身指向会议室:“现在,全体进会议室,‘山海对话’经验交流会正式开始!”
会议室内,长条桌摆成了“口”字形。曹大林坐在主位,左边是吴炮手、张永江、王老大三位老人,右边是刘二愣子、阿雅、李强三位队长。三十名青年猎手分三组坐在对面。
桌上摆着三地的特产:中间是长白山的野山参、鹿茸;左边是兴安岭的罕达犴角、紫貂皮;右边是松花江的鱼干、辽东湾的海参。墙上挂着新绘制的三幅地图:《长白山猎场分布图》《大兴安岭猎场示意图》《松花江-辽东湾渔场图》。
曹大林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是咱们‘山海联动’协议签署后的第一次全面总结会。目的有三:第一,交流三路实践的经验;第二,比较三地技艺的异同;第三,制定下一步的发展计划。现在,请三路队长先汇报。”
刘二愣子第一个站起来,他打开笔记本,声音沉稳:
“兴安岭实践队汇报。本次实践历时一个月,主要学习了鄂温克猎人的传统狩猎技艺。具体包括:第一,罕达犴的追踪与狩猎。与长白山马鹿不同,罕达犴体型更大,活动范围更广,栖息地以混交林和沼泽为主。鄂温克猎人采用套索配合长矛的方法,静默狩猎,避免惊扰其他动物。”
他详细讲解了套索猎法的细节:“套索用鹿筋和马尾鬃混合编织,设于罕达犴常走的兽道上,离地一米。罕达犴脖子穿过套索时,触发机关,小树弹起,套索收紧。这时猎人迅速上前,用长矛刺中心脏。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猎物痛苦少,皮毛完整。”
“第二,学习了鄂温克弓箭的使用。兴安岭猎人多用弓箭而非枪支,原因有二:一是弓箭静默,不易惊扰猎物群;二是弓箭在雪地环境中更可靠,枪支在极寒天气容易卡壳。鄂温克弓拉力九十斤,箭重,三棱箭头带血槽,三十步内能射穿罕达犴皮。”
刘二愣子展示了一支鄂温克箭。箭杆是桦木的,箭头是铁制三棱形,箭羽是雕翎。他特别指出:“鄂温克猎人射箭不瞄准,靠的是‘人弓合一’的感觉。他们从小练,每天拉弓一百次,练到十五岁才能实战。”
“第三,学习了雪地狩猎技巧。兴安岭冬季漫长,积雪深厚。鄂温克猎人穿传统木滑雪板,板底钉兽皮,毛朝后,前进顺滑,后退有阻力。他们在深雪中追逐罕达犴,利用罕达犴在深雪中行动不便的特点。此外,还学习了雪地设陷阱、冰上捕鱼等方法。”
他最后总结:“兴安岭狩猎的核心规矩与长白山完全一致:不打母兽幼崽,不打领头公兽,不打老弱病残,不贪多,留有余地。鄂温克猎人的敬畏之心,比我们更甚。每次狩猎前要祭祀山神,猎获后要感恩,猎物处理要精细,一点不浪费。”
曹大林点头:“很好。刘队长汇报得很详细。现在请阿雅汇报松花江实践情况。”
阿雅站起来,她晒黑了些,但眼神更亮了:
“松花江实践队汇报。本次实践历时一个月,主要学习了传统捕鱼技艺。具体包括:第一,秋季渔汛的判断与利用。松花江秋季主要有大马哈鱼洄游渔汛、‘三花五罗’成熟渔汛。我们学习了通过水色、水流、鱼星(鱼吐气泡)判断鱼情的方法。”
她展开一张手绘的《鱼星辨识图》:“鲤鱼星是一串小泡,大小均匀;草鱼星是单个大泡;鲶鱼星是混浊的泡;哲罗鱼星是细碎的小泡。老渔民看一眼水面,就知道下面有什么鱼,有多少。”
“第二,学习了多种捕鱼方法。包括:挂子网——长条形竖网,鱼游过被缠住;趟网——带铅坠的底网,拖过江底捕底层鱼;滚钩——空钩钓大鱼,专钓哲罗、法罗等凶猛鱼类;夜钓——用灯光诱鱼,主要钓鲶鱼;冰下网——冬季冰上凿洞下网。”
阿雅特别讲了大马哈鱼捕捞的规矩:“大马哈鱼从海里洄游到松花江产卵,一路不吃不喝,靠体内能量。我们渔民只捡跳滩累死的鱼,不捕活鱼。看到肚子鼓鼓的母鱼,必须放生。张大爷说:‘劝君莫捕产卵鱼,万千鱼子在腹中。’”
“第三,学习了鱼获处理技术。包括:腌鱼——十斤鱼二两盐,抹匀腌制;熏鱼——用松枝、柏枝小火慢熏;做鱼干——晴天北风天晾晒;做鱼松——鱼肉搓碎小火炒干。不同的鱼,不同的处理方法,目的都是长期保存。”
她最后说:“松花江渔民也有严格的规矩:不捕母鱼,不捕小鱼,不用绝户网,不污染江水。他们的感恩仪式很隆重,打到珍稀鱼类如哲罗,要先祭江神。这和我们在山上的做法,本质上是一样的。”
曹大林再次点头:“阿雅汇报得很系统。现在请李强汇报辽东湾实践情况。”
李强站起来,他身上还带着海腥味:
“辽东湾实践队汇报。本次实践历时一个月,主要学习了冬季赶海技艺。具体包括:第一,冬季潜水捞海参。辽东湾冬季海水温度接近零度,但海参最肥。我们穿着橡胶潜水服,学习憋气潜水。下潜要慢,动作要轻,不能搅起泥沙。捞海参用铁钩,不能用手,避免海参喷内脏。”
他展示了一个铁钩和一条干海参:“海参分三等:六寸以上一等,五寸二等,四寸三等。四寸以下不能捞。一个礁石上不能捞光,要留种。捞上来的海参要立即开膛处理,否则会化成水。”
“第二,学习了冰下采贝。辽东湾冬季海面结冰,冰层厚一尺以上。我们在冰上凿洞,用长铁钩采冰下的蛤蜊、蚬子、蛏子。要会认呼吸孔:蛤蜊孔小圆,蚬子孔稍大椭圆,蛏子孔细长。下钩要准,铲孔边,不能铲孔心。”
“第三,学习了海货加工。海参要煮十分钟,清水泡三天,才能吃或卖;鲍鱼要铲下后立即晒干;贝类要吐沙后烹饪或晒干。每种海货都有对应的处理方法,处理不好就是浪费。”
李强最后强调:“王大爷反复告诫:海比山、比江更无情。山险能爬,江急能游,海深了就是死。赶海最重要的是安全,其次是规矩。不捞母货,不捞幼珍,不毁滩涂,不留垃圾。他说:‘我们赶海人,是向海借食,要懂感恩,要知道还。’”
三路队长汇报完毕,曹大林让三位老人点评。
吴炮手先开口,声音洪亮:
“听了几位队长的汇报,我心里高兴!我们老一辈的东西,你们学进去了,还用好了。但我要特别说说兴安岭的猎法——套索猎罕达犴,这个方法我们长白山以前也有,但后来用枪多了,就丢了。现在看来,老方法有老方法的好。静默,不惊山,还能持续狩猎。这个要学回来!”
张永江接着说:
“松花江的规矩,和你们长白山打猎的规矩,一模一样!不捕母鱼,就是不打母兽;不捕小鱼,就是不打幼崽;不用绝户网,就是不用炸药毒药。原来不管山上、江上,真正懂自然的人,想的都一样!这个道理,你们年轻人要记住,要传下去!”
王老大最后说:
“海上的规矩更严!为什么?因为海更莫测。山有山路,江有江道,海呢?潮起潮落,风来浪去,没个准。所以在海上,更要知道敬畏。你们学了赶海,不光要学技术,更要学那份敬畏心。有了敬畏心,才能在海上活得长,活得好。”
三位老人说完,曹大林开始组织讨论:
“现在,咱们来比较一下三地的技艺。先从狩猎开始——刘队长,你说说,兴安岭猎罕达犴和长白山猎马鹿,最主要的区别是什么?”
刘二愣子思考了一下:
“最主要的是猎物体型和栖息地不同。罕达犴平均体重五百斤,马鹿三百五十斤;罕达犴喜欢混交林和沼泽,马鹿喜欢阔叶林和草甸。因此猎法也不同:猎罕达犴多用套索、弓箭,近距离静默猎杀;猎马鹿多用枪,中远距离射击。但核心原则相同:都打壮年单身公兽,都避开发情期和产崽期。”
曹大林又问:“那鄂温克猎人的雪地技巧,咱们长白山能用上吗?”
“能用上,”刘二愣子肯定地说,“长白山冬季积雪也厚,虽然不如兴安岭,但雪地狩猎的原理相通。特别是滑雪板追击、雪地设陷阱,这些都可以借鉴。但需要根据我们的地形和猎物特点调整。”
接着讨论捕鱼。曹大林问阿雅:
“松花江的捕鱼方法,哪些能在长白山的河流里用?”
阿雅回答:
“长白山的河流比松花江小,水流更急,但基本原理相通。比如用挂子网捕鱼,可以在缓流处使用;夜钓用灯光诱鱼,只要河里有夜行性鱼类就行。但像拖网、滚钩这些大型渔具,在小河里就不适用。我们需要根据河流特点,改良渔具和渔法。”
“大马哈鱼呢?长白山河流里有没有?”曹大林追问。
“有,”阿雅说,“长白山的一些河流是大马哈鱼的产卵地之一。但数量比松花江少得多。如果我们要捕捞,必须更严格遵守规矩——只捡死鱼,不捕活鱼,保护产卵场。实际上,我建议长白山暂不大规模捕捞大马哈鱼,而是以保护为主。”
最后讨论赶海。曹大林问李强:
“辽东湾的赶海技艺,对咱们长白山有什么启发?咱们没有海,但有没有类似的资源?”
李强早有思考:
“长白山虽然没有海,但有类似的水产资源。比如山溪里的林蛙,类似海参,需要保护性捕捞;比如池塘里的河蚌,类似蛤蜊,可以合理采捕。更重要的是,王大爷教的那套‘敬畏自然、取之有度’的理念,完全适用于长白山的所有资源开发。”
他进一步说:“而且,我们可以把海货引进长白山。通过和辽东湾合作,把海参、鲍鱼等海珍运来,丰富我们的产品线。同时,也可以把长白山的山珍运到海边,互通有无。”
讨论越来越深入。年轻人开始自由发言,比较三地技艺,探讨融合创新。
刘小军说:“我觉得鄂温克猎人的弓箭,可以和我们的枪械结合。在近距离、需要静默的场合用弓箭,在中远距离用枪。这样可以减少对动物种群的惊扰。”
王秀英说:“松花江渔民的鱼获处理方法,比我们山里人处理猎物的方法更精细。他们连鱼肠、鱼鳞都利用,我们有时候就把内脏扔了。这个要学。”
赵大虎说:“辽东湾赶海人的安全意识,特别值得我们学习。他们下水前热身,潜水时计时,上岸后检查,一套流程很严格。我们打猎有时会大意,这个要改。”
讨论进行了整整一上午。中午休息时,大家就在会议室吃便餐——用三地特产做的“山海江海大杂烩”:罕达犴肉炖土豆、松花江鲤鱼烧豆腐、辽东湾海参炒肉、长白山野菌汤。
吃饭时,吴炮手感慨:
“我活了八十二岁,第一次吃到这样的饭——山里的、岭上的、江里的、海里的,全在一锅里。好啊,真好。这才叫过日子!”
张永江也说:
“我们捕鱼的,一辈子就在江边转。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吃到山里的野味,海里的鲜货。这日子,有奔头!”
王老大最激动:
“我赶了一辈子海,以为海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今天才知道,山有山的宝,江有江的鲜。咱们四方合作,才是真正的好日子!”
下午,会议进入第二阶段:制定下一步发展计划。
曹大林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大字:“融合发展”。然后说:
“经过一个月的实践和今天的讨论,大家都看到了,‘山海江海’四维联动,不是空话,是实实在在的路。现在,我们要制定具体的融合发展计划。我初步设想,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他在白板上列项:
“第一,技艺融合计划。成立‘三地技艺研究小组’,由吴炮手、张永江、王老大三位老师傅牵头,刘二愣子、阿雅、李强三位队长配合,系统整理三地狩猎、捕鱼、赶海技艺,编写《东北生态渔猎技艺集成》。要求:详细记录技艺细节,配图,配口诀,便于传承。”
“第二,产品开发计划。开发‘山海江海’系列产品。包括:山珍系列——鹿茸、人参、林蛙油;江鲜系列——‘三花五罗’鱼干、鱼松;海鲜系列——海参、鲍鱼、贝类干货;林珍系列——罕达犴角工艺品、紫貂皮制品。要求:统一包装,统一标准,统一品牌。”
“第三,市场拓展计划。在长春、沈阳开设‘长白山海’专卖店,销售四方产品。同时探索外贸渠道,将产品出口到日本、韩国。要求:建立冷链运输体系,保证产品新鲜;建立质量追溯体系,保证产品安全。”
“第四,人才培养计划。继续实施‘青年交流计划’,每年互派青年学习。同时开办‘山海江海技艺培训班’,面向社会招生,培养专业人才。要求:理论与实践结合,规矩与技术并重。”
“第五,生态保护计划。建立‘四方联合生态监测网’,在长白山、兴安岭、松花江、辽东湾设立监测点,定期监测动植物种群、水质、土壤等指标。要求:数据共享,问题共商,行动协同。”
曹大林写完,转身问大家:“这几个方向,大家有什么意见?补充?修改?”
刘二愣子首先发言:
“我建议增加‘应急互助计划’。三地都可能有自然灾害——山火、洪水、风暴。我们应该建立应急互助机制,一方有难,三方支援。包括人员支援、物资支援、技术支援。”
阿雅接着说:
“我建议增加‘科研合作计划’。我们可以和大学、科研院所合作,开展生态保护、资源可持续利用的研究。用科学数据支撑我们的实践,让我们的路走得更稳。”
李强补充:
“我建议增加‘文化传承计划’。三地的狩猎文化、渔猎文化、海洋文化,都是宝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们应该系统收集、整理、展示,让更多人了解、传承。”
三位老人也提了建议。
吴炮手说:“技艺传承不能光靠写书,要手把手教。我建议每个老师傅带三个徒弟,签师徒协议,三年出师。这样才能真传下去。”
张永江说:“规矩要入心,不能光挂在嘴上。我建议每季度举行一次‘规矩考核’,不合格的不能上岗。规矩比技术重要。”
王老大说:“安全要放在第一位。我建议制定《安全操作规范》,三地统一,严格执行。出了事,什么都白搭。”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提出了十几条补充建议。孙小虎飞快地记录,笔记本翻了一页又一页。
最后,曹大林总结:
“好!大家的建议都很好。现在,我们把这些建议整合起来,形成《山海江海融合发展五年规划》。孙小虎,你负责起草,三天内完成初稿。”
他环视全场,语气坚定:
“同志们,今天我们坐在这里,讨论的不仅仅是怎么打猎、怎么捕鱼、怎么赶海,我们讨论的是一条生存之路,一条发展之路,一条让子孙后代还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海吃海的路!”
“这条路,前人没走过,我们要自己闯。可能会难,可能会险,但我们必须走!因为不走,山会空,江会枯,海会贫;走了,山才能常青,江才能常清,海才能常蓝,人才能常有饭吃!”
“从今天起,咱们合作社的工作重心,正式转向‘山海江海四维联动,生态生计融合发展’。每个人都要转变思想,每个人都要学习新技能,每个人都要成为‘山海江海’全科人才!”
“有没有信心?”
“有!”三十个年轻人齐声回答,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好!”曹大林拍桌子,“散会后,各队整理实践报告,三天后交。现在散会!”
会议结束了,但人们没有立即散去。三地来的年轻人聚在一起,继续交流。兴安岭组的拿出弓箭教松花江组的射箭,松花江组的拿出渔网教辽东湾组的撒网,辽东湾组的拿出海参教兴安岭组的辨认。
院子里热闹非凡。吴炮手、张永江、王老大三位老人坐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眼里闪着泪光。
张永江感慨:“咱们老了,但看到这些孩子,看到这条路,死也瞑目了。”
吴炮手说:“我爹要是看到今天这场面,得多高兴。他当年就说,猎人不该只守着自家山头,要走出去,学回来。今天,他的话实现了。”
王老大最直接:“啥也不说了,明年,我把我孙子送来,跟你们学打猎!我们赶海人,也要会打猎!”
夕阳西下,草北屯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合作社大院里,三地的年轻人还在热烈交流,笑声、讨论声、演示声,汇成一曲特殊的交响乐。
曹大林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这场景,心里涌起一股豪情。他知道,从今天起,草北屯合作社不再只是一个山村合作社,它是“山海江海”四维联动的枢纽,是生态保护与生计发展的试验田,是一条新路的起点。
路还长,但方向已明。
山海对话,刚刚开始。
融合发展,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