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立冬,长白山地区的气象站发布了暴风雪红色预警:未来三天将有特大暴雪,风力八到九级,气温骤降十五度以上。这是十年来最强的冬季风暴。
草北屯合作社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墙上挂着长白山地图,曹大林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区域:草北屯、阿里河鄂伦春村落、二道白河满族村落、延边朝鲜族村落、还有几个散居的山民点。
“气象站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曹大林声音沉稳,“这次暴风雪不同往常,可能持续三天以上,积雪可能超过一米。咱们联盟刚成立,就遇到这么个考验。我的意见是:立即启动联盟应急机制,各民族互相支援,共同抗灾。”
王经理看着手里的物资清单:“咱们合作社储备粮够吃一个月,燃料够烧二十天,药品基本齐全。但其他村落情况不清楚。”
“用电台联系,”曹大林下令,“刘二愣子,你负责联络。”
刘二愣子立即去电台室。合作社新配的短波电台功率大,能覆盖整个长白山地区。他戴上耳机,开始呼叫:“联盟呼叫,联盟呼叫,听到请回答。”
很快,回音来了。
“阿里河收到,莫日根在这里。”
“二道白河收到,富察·永贵在这里。”
“延边收到,金老汉在这里。”
还有几个小村落也陆续回应。
刘二愣子通报了暴风雪预警,询问各村落准备情况。结果让人担心:阿里河储备充足,但二道白河缺燃料,延边缺药品,几个山民点更是缺粮少药。
曹大林当机立断:“组织救援队,赶在暴风雪来之前,把物资送过去。”
“谁去?”王经理问。
“我去阿里河,”刘二愣子主动请缨,“那边我熟。赵强去二道白河,孙小虎去延边。每个队带五个人,两辆车,尽量多装物资。”
“时间紧,”曹大林看看窗外阴沉的天空,“暴风雪预报明天下午到,你们必须明天中午前赶到,下午前返回。路上千万小心。”
三支救援队立即准备。合作社打开了应急仓库,拿出储备物资:面粉、玉米面、咸菜、煤油、药品、棉被。装了满满六辆卡车。
十一月八日清晨五点,天还没亮,救援队出发了。刘二愣子这队去阿里河,五十里山路,平时开车两小时,今天路况不好,估计要三小时。
车上除了物资,还带了应急工具:铁锹、绳索、防滑链、急救箱。刘二愣子亲自开车,副驾驶坐着大柱,后面车厢坐着三个队员。
山路结了薄冰,车开得很慢。出了屯子十里,开始爬山。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急。刘二愣子全神贯注,双手紧握方向盘。
“刘队,你看那儿。”大柱指着前方。
路边蹲着个人,裹着破棉袄,瑟瑟发抖。是个老头,看样子是山民。
停车。刘二愣子下车问:“大爷,您怎么在这儿?”
老头牙齿打颤:“我……我回家,走不动了。家在……在前面沟里。”
“上车,我们送您。”
把老头扶上车。老头姓孙,七十多了,独自住在山沟里。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回不来一次。
“您家里有吃的吗?有柴火吗?”刘二愣子问。
“还有点玉米面,柴火……不多了。”老头说,“本来想趁雪没来,去屯里买点,没想到走不动了。”
刘二愣子想了想:“这样,我们先送您回家,给您留点物资。但您一个人不行,得跟我们走,去屯里避灾。”
“那我的房子……”
“房子重要还是命重要?”刘二愣子不容商量。
到了孙大爷家,是个破旧的小木屋。屋里果然没多少东西,炕是凉的,缸里只剩半缸玉米面。刘二愣子留下二十斤面粉、十斤咸菜、两桶煤油,还有一床新棉被。
“这些东西够您吃一阵,但您不能留这儿。暴风雪来了,这屋子扛不住。跟我们走。”
孙大爷犹豫再三,终于点头。简单收拾了东西,锁上门,上了车。
继续赶路。又遇到两个类似情况的山民,都接了上车。本来五个人,现在加了三个人,车挤得满满当当。
上午九点,到达阿里河。莫日根带着族人已在村口等候。
“可算来了,”莫日根迎上来,“我们正准备派人去接应呢。”
卸物资。阿里河情况还好,他们习惯了大雪,储备充足。但莫日根担心的是那些散居的鄂伦春猎户——有十几户住在更深的林子里,交通不便。
“我们组织了马队,准备雪橇送物资进去。”莫日根说,“但人手不够。”
刘二愣子当即决定:“我们留下帮忙。车上的队员,会滑雪的跟马队进山,不会的留在村里帮忙。”
分头行动。刘二愣子和大柱会滑雪,跟着鄂伦春马队进山。每人背三十斤物资,用雪橇拉着另外一百斤。
深山里的路更难走。雪已经下了薄薄一层,覆盖了兽道,只能靠马队向导认路。走了约十里,到了第一户猎户家。
这是典型的鄂伦春“斜仁柱”(撮罗子),用桦木杆搭成圆锥形,覆盖兽皮和桦树皮。主人是一对老夫妇,六十多岁,儿子在县里工作。
看到救援队,老夫妇很感动。“我们还说呢,这么大的雪,怕是出不去了。你们就来了。”
留下物资,交代注意事项:“暴风雪来了千万别出门,柴火多备点,粮食省着吃。”
继续走。一天时间,跑了八户人家,都送去了物资。回到阿里河时,已是下午三点。天色阴沉,风开始大了。
“你们赶紧回,”莫日根催促,“看这天,暴风雪要提前。”
刘二愣子不敢耽搁,立即返程。车上多了两个人——孙大爷和另一个接出来的山民。
回程路更难走。风越来越大,卷着雪粒子打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能见度越来越低,不到五十米。
“慢点开,”大柱紧张,“看不清路。”
刘二愣子挂低速挡,慢慢爬行。突然,车头一沉——前轮陷进雪坑了!
“下车推!”
所有人下车,用铁锹挖雪,垫树枝,一起推车。折腾了半小时,车出来了。但时间耽误了。
下午五点,天快黑了。离草北屯还有二十里。风雪更大了,真正的暴风雪开始了。
雪不是一片片下,是一团团砸下来。风像野兽般嘶吼,刮得车摇摇晃晃。路完全看不见了,只能凭着记忆和路边的树辨认方向。
“这样不行,”刘二愣子停下,“太危险,容易翻车。找个地方避一避。”
可是这荒山野岭,哪儿有地方避?正着急,孙大爷说话了:“前面……前面有个山洞,我年轻时打猎常去。”
“多远?”
“二里地。”
“走!”
车慢慢往前挪。走了约一里,车彻底动不了了——积雪太深,轮子空转。
“弃车,步行!”刘二愣子下令。
八个人下车,用绳子串成一串,刘二愣子打头,大柱殿后,互相拉着,在没膝深的雪里艰难行进。
风大得站不稳,雪打得睁不开眼。孙大爷年纪大,走不动,刘二愣子和大柱轮流背着。
走了约四十分钟,终于看到山洞。洞口被雪埋了一半,扒开雪钻进去。洞里不大,但能容十几个人,干燥,背风。
生火。幸亏带了煤油和火柴,点燃枯枝,洞里有了光明和温暖。
清点人数:八个,都安全。物资损失了一些,但随身带的干粮和水还在。
“只能在这儿过夜了,”刘二愣子说,“等暴风雪小点再走。”
他们用对讲机联系草北屯,但信号被风雪干扰,联系不上。
“曹主任他们肯定着急。”大柱说。
“急也没用,安全第一。”刘二愣子很冷静,“咱们带的干粮够吃两天,煤油够烧三天,没事。关键是照顾好老人。”
孙大爷和另一个山民冻得够呛,手脚都僵了。队员们帮他们搓手脚,烤火,喂热水。慢慢缓过来了。
夜里,暴风雪达到顶峰。洞外风声像千万只野兽在咆哮,雪块不时从洞口上方掉落。洞里的人围着火堆,谁也没睡。
刘二愣子给大家讲故事,讲他以前打猎遇到的险情,讲怎么在雪地里求生。既是打发时间,也是传授经验。
“雪地求生,最重要的是保持体温,保持体力。不能乱跑,不能惊慌。有火就有希望,有人就有办法。”
这话让大家都安心了。
与此同时,草北屯的曹大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三支救援队,赵强那队中午就回来了,孙小虎那队下午三点回来了,就差刘二愣子这队。电台联系不上,派人去找,半路被暴风雪逼回来了。
“不能再找了,”吴炮手劝阻,“这么大的风雪,出去就是送死。愣子他们经验丰富,会找地方躲的。”
曹大林知道理是这个理,但心放不下。八个人啊,还有两个老人。
这一夜,草北屯没人睡得着。
第二天,十一月九日,暴风雪继续。积雪已经超过半米,有些地方深及腰。
曹大林组织社员清理屯子里的雪,检查房屋,确保安全。合作社的屋顶积了厚厚的雪,有坍塌危险,年轻人上房扫雪。
中午,电台突然有了信号——是刘二愣子!
“草北屯,草北屯,我是刘二愣子,听到请回答!”
曹大林冲到电台前:“愣子!你们在哪儿?情况怎么样?”
“我们在老鹰崖山洞,八个人都安全。但车陷在路上了,徒步走不了。粮食够吃两天,请求指示。”
曹大林松了口气,人安全就好。“你们原地等待,不要冒险。我们想办法救援。”
但怎么救?暴风雪还在刮,积雪太深,车出不去,人走不了。
吴炮手想出办法:“用马。马比车耐寒,能走深雪。组织马队,带上物资和绳索,去接应。”
“谁去?”
“我去,”张大山说,“我年轻时赶过马帮,熟悉这条路。”
“我也去,”孟库说,“鄂伦春人擅长雪地骑马。”
组织了一支十人马队,选了最强壮的马,驮上物资:热食、药品、备用衣物、还有滑雪板。
下午两点,马队出发。张大山领路,孟库殿后。十个人,二十匹马(十匹骑乘,十匹驮物资),在深雪中艰难行进。
风还是大,雪还是猛。马走得很慢,不时陷进雪坑。但马比车强,陷了能拉出来。
走了三个小时,到达刘二愣子他们弃车的地方。车已经被雪埋了一半。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个小时,终于到达老鹰崖山洞。
看到救援队,洞里的人欢呼起来。
“可算来了!”刘二愣子眼圈红了。
热食热汤,干净衣物,还有好消息:草北屯一切安好,其他村落也都没事。
休息片刻,准备返回。但问题来了:两个老人走不动,马也驮不了那么多人。
孟库想出办法:“做雪橇。用树枝和绳子做简易雪橇,让老人坐着,马拉着走。”
说干就干。砍树枝,绑绳子,很快就做了两个雪橇。把孙大爷和另一个山民安顿好,盖上棉被。
马队变成雪橇队,慢慢往回走。速度更慢了,但稳当。
晚上八点,终于回到草北屯。曹大林带着人在屯口迎接,看到所有人都安全回来,激动得说不出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一夜,暴风雪渐渐小了。
第三天,十一月十日,雪停了,风也小了。但积雪深达一米,有些地方更深。
更大的考验来了:通讯中断,道路中断,各村情况不明。
联盟应急机制启动。曹大林用电台召集各民族代表开会(无线电会议)。
情况汇总:
阿里河:人畜安全,但有三户房屋受损,急需建材修复。
二道白河:缺燃料,取暖困难。
延边:缺药品,有老人孩子生病。
几个山民点:完全失联,情况不明。
还有更严重的问题:大量野生动物被困。深雪让鹿、狍子等动物无法觅食,会饿死。也可能有猛兽饿急了攻击村庄。
联盟决定:分组行动。
第一组,由刘二愣子带队,负责救援山民点。用马队,带物资,逐个搜寻。
第二组,由赵强带队,负责给二道白河送燃料。用拖拉机开路,后面跟马车。
第三组,由孙小虎带队,负责给延边送药品。同样用拖拉机开路。
第四组,由莫日根(通过电台指挥)带队,负责救助野生动物。在森林边缘投放草料,帮助动物过冬。
曹大林坐镇指挥,协调各方。
行动开始。最困难的是救援山民点。那些散居的山民,住在最偏远的山沟里,平时就难走,现在雪深一米,更难。
刘二愣子这次带了滑雪板。他和队员们都会滑雪,在雪面上滑行,比步行快得多。每人背三十斤物资,滑向深山。
第一个山民点,住着一对中年夫妇。房子被雪压塌了一半,夫妇俩挤在没塌的那半边,冻得发抖。幸亏粮食还有,但没柴火,炕是凉的。
队员们帮着清理积雪,用带来的塑料布暂时修补屋顶,留下柴火和粮食,嘱咐他们等雪化点就搬到屯里住。
第二个山民点,情况更糟。住着个独居老人,腿脚不便。雪封了门,出不来。队员们从窗户爬进去,老人已经冻僵了,但还有气。
紧急抢救:搓手脚,喂热汤,裹棉被。老人缓过来了,但需要送医。刘二愣子用雪橇拖着老人,滑雪送回草北屯。
一天时间,跑了五个山民点,救出八个人。都暂时安置在合作社。
赵强那组比较顺利。拖拉机在前面开路,铲雪,后面马车跟着。虽然慢,但安全。把十吨煤送到了二道白河,解决了燃料问题。
孙小虎那组遇到了麻烦。去延边的路有一段陡坡,拖拉机爬不上去。他们改用马队,人背肩扛,把药品送了过去。来回用了两天,但送到了。
莫日根那组的救助野生动物行动,最有特色。鄂伦春人熟悉动物习性,知道鹿群冬天在哪里聚集。他们在鹿群常去的地方,清理出一片空地,投放草料(干草、玉米秆)。还搭建了简易的“鹿棚”——用树枝搭成A字形,能挡风雪。
“这不是喂,是帮,”莫日根解释,“冬天难熬,帮它们一把,春天它们就能繁殖。这是老规矩。”
除了鹿,他们还救助了被困的狍子、野兔,甚至遇到一头饿昏的熊,远远地投了食物,没靠近。
暴风雪后的救灾,持续了七天。到十一月十七日,基本完成。各村人员安全,房屋修复,物资到位。野生动物也得到了救助。
联盟召开了总结会。通过电台,各民族代表交流了经验教训。
曹大林总结:“这次灾害考验,证明了联盟的重要性。如果没有联盟,各村各自为战,肯定有损失。因为联盟,我们信息共享,资源互助,把损失降到了最低。”
莫日根说:“更重要的是,这次救灾让各民族的心贴得更近了。你帮我,我帮你,真成了一家人。”
富察·永贵说:“我们满族有句话:‘风雪见真情’。这次暴风雪,让我们看到了真情。”
金老汉说:“我们朝鲜族也有句话:‘同舟共济’。现在咱们就是在一条船上,一起划桨。”
会议决定:完善联盟应急机制,建立常备救灾队伍,储备更多应急物资,还要制定《长白山地区自然灾害应急预案》。
暴风雪过去了,积雪慢慢融化。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各民族之间的信任、互助的精神、共同面对困难的勇气。
曹大林在日记里写:“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二十日,晴。灾害考验结束了,联盟通过了考验。暴风雪可以压垮房屋,但压不垮人心;可以阻断道路,但阻不断情谊。”
“这次救灾,让我看到了联盟真正的力量——不是纸上的协议,是雪地里的援手;不是会议室里的口号,是危难时的担当。”
“长白山的冬天还会来,风雪还会有。但只要联盟在,只要团结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合作社的路,因此更坚定了。保护山林,不仅是在晴天,更是在风雪天;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所有人。”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雪会化,
春天会来。
而联盟的情谊,
会像长白山的青松,
四季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