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去的路上，李青霄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恶人不会人人都有苦衷，必然有天生坏种。
反过来说，对手也不会全都是十恶不赦。
如果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一个清白的人，一个道德品质颇高的人，就是因为理念不合与你作对，那该怎么办？
这种对手反而不好对付。
比如陈敬山这种本身就不干净的对手，完全可以找出实质证据，然后通过合法手段将其拿下。
又比如陈剑南这种对手，没有官方身份，能用合法途径将其拿下是最好，真到了必要的时候，李青霄也不介意动用激进手段将其除掉，这种人完全是死有余辜，不必有任何负担。
可如果对手完全干净，道德高尚，又有官方身份，那该怎么办呢？
这就不好办了。
不考虑动手清除、借刀杀人这些手段，在不搞人身伤害的前提下，从过去经验来看，有上、中、下三策。
下策是直接设局泼脏水，你不是有道德金身吗？那我就想办法把你的金身给破掉。
一般会从两方面下手，一者是裤裆里的那点事，针对本人；一者是财帛动人心，针对其身边人，你本人不贪财，你身边的亲属也能抵御诱惑吗？
问题是这么做后患极大，非正道所为，但凡有志于走向更高位置的人，有底线的人，都不会这么干。
中策是群体性事件，思路类似百分之二百执行，顺势而为。
比如上面要求杜绝非法淫祀，下面就搞一刀切，把圣廷的教堂、佛门的寺庙，乃至城隍庙、土地庙、山神庙、将军祠、百姓家的祠堂等等，通通查封，最终事态扩大化，激起民怨，引导民意冲击上级。
这是最常见的做法，不过也有隐患，当时不见如何，容易被秋后算账。若是掌握不好火候，甚至有可能当时就引火烧身。
上策就是礼送出境，惹不起躲得起，你能耐大，那我们就出资源帮你进步，送你高升离开本地，合法合规。
当年张夫人来到南洋担任首席，搞得南洋大族苦不堪言，在策划群体性事件失败后，南洋各大家族就用这个办法送张夫人离开。
基本没有隐患。
正常情况下，所谓上、中、下三策，上策太难，下策太亏，基本只有中策可执行。
王太抚上一次就是倒在这个中策之下。
对于李青霄来说，三策都不好用。
上策看起来容易，毕竟他的政治资源并不少，可问题是姚玄管着紫微堂，这次是姚玄亲自点将，难道姚玄会立刻把人调走？那岂不是自打脸面，这一招肯定行不通。
中策和下策都是给自己埋雷，也非正道所为，作为一个有志于大掌教的人，不到万不得已，要搞阳谋，不要搞阴谋。
李青霄想来想去都觉得头疼。
就像是煤灰落到了嫩豆腐上，碰不得，拍不得。
李青霄还是太有底线了，换成小北，她有九种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九种！当然，造成的后果她也概不负责，大不了往白玉京一躲，有本事你就到月亮上问责。
这种事情，北辰堂做不到，紫微堂更做不到。
蒸汽车先去了天福宫，将陈玉书放下，然后再驶回北辰堂。
小北那边也是雷厉风行，已经把苏昭钺送了过来，由叶缺亲自押送，狮子城这边还是李青莲去接的，已经按照原定计划安置在李家府邸之中，接下来该怎么办，请李青霄指示。
李青霄也是头疼，没办法只能去见李青萍。
联合调查小组的驻地就在南庭都护府旧址，距离也不算远。李青霄过来的时候，刚好遇到外出归来的周玄感。
李青霄自然要主动上前打招呼：“周真人。”
“是青霄啊。”周玄感示意秘书先走，他要与李青霄说话，“我听说你抓了两个人，打算什么时候移交给联合调查小组？”
“那两个人还在审，等走完程序之后就会移交联合调查小组，请周真人放心。”李青霄道，“我这次来是找长缨姐的。”
周玄感没问具体什么事情，转而说道：“青霄，我最近听了些传言，你还有个未婚妻？”
李青霄：“我的历史过往，周真人是知道的，刚出生就被送到万象道宫，道门也不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哪来的未婚妻。此事纯属子虚乌有，是有人想要做我的文章，我已经让人处理这些言论，并严查幕后黑手。”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不过这件事的影响很不好，你要心中有数。”周玄感又嘱咐了一句。
李青霄道：“多谢周真人关心。”
周玄感不再谈这件事，转而说道：“青霄，虽然我知道你没什么坏心思，但别人不知道，在有些人看来，你最近一年过于锋芒毕露。”
李青霄接着这个话说道：“在许多事情上，我得罪的人不少，甚至可以说树敌众多，人家要做我的文章，搞我的黑材料，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周玄感看了他一眼：“看来你已经有所察觉，那我就不必多嘴了。”
李青霄赶忙道：“那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我们说的是不是一件事，真人还是再提点我一下。”
周玄感道：“组织纪律再强大，大不过血缘的纽带，从祖龙开始，到大玄最后一位皇帝，哪一天不是这样？将来还会是这样。无论怎么讲，小掌教是掌堂大真人的亲舅舅，这个关系是剪不断的。”
李青霄只能叹息一声。
周玄感接着说道：“历代大掌教最怕的是什么？除了害怕被架空，就是怕人亡政息，怕后人否定自己，比如五代大掌教，就差点被全面否定，最终还是七代大掌教为了改制给五代大掌教翻案。反过来说，如果后人都是自己的人，那就高枕无忧。七代大掌教、齐大掌教、齐大真人一脉相承，所以哪怕七代大掌教差点铸成大错，也没人过多批判。”
李青霄听出了周玄感的话外之音：“如果小掌教成为十一代大掌教，那么小掌教肯定希望十二代大掌教也是自己人，舅甥关系当然最保险。也就是说，小掌教认为我威胁到了青玄道友，小掌教未免杞人忧天。”
周玄感没有正面回答：“大掌教还未飞升，十一代大掌教还未上位，等十一代大掌教上位，再到十二代大掌教竞选，最起码还有几十年的时间。你现在是三品幽逸道士，看似与掌堂大真人相距甚远，可是几十年后呢？”
……
夏四月辛卯夜，杞之东鄙，恒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
故杞人忧天。
——《齐万妙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