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金杯面包车在暴雨中癫狂前行,像一叶随时可能被巨浪拍碎的扁舟。轮胎碾过积水,发出持续的、令人心悸的哗啦声。车厢在湿滑的路面上不住打滑,每一次颠簸都让后排座椅上那个血葫芦般的身影发出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哼。
解雨臣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手背青筋虬结。雨水和汗水糊住了他的眼镜,他不得不频繁地用手背去擦,视线前方是模糊扭曲的雨幕和偶尔闪过的、鬼魅般的车灯光晕。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像岩石。
王庞子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副驾驶,肥胖的身体紧张地前倾,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生怕那无尽的黑暗中会突然刺出追兵的灯光。他的胖脸上肌肉不住抽搐,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快……再快点……妈的……”
车厢后排,予恩跪在冰冷颠簸的车底板上,膝盖早已被碎石子硌得生疼,但他浑然不觉。他整个上半身都伏在黑瞎子身上,两只手交叠,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压着黑瞎子左肩那不断涌出温热液体的伤口。黏稠猩红的血液不断从他指缝间溢出,浸透了他的袖子,顺着手臂往下淌,滴落在车板上,汇聚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黑瞎子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沉浮。他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脸颊紧贴着冰凉的皮革座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短促而费力。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死人的青灰,嘴唇干裂泛紫,只有那紧蹙的眉头和偶尔因为颠簸牵动伤口而猛地抽搐一下的身体,证明他还顽强地吊着一口气。
“黑哥……撑住……马上就到了……” 予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执拗地在他耳边重复。他能感觉到掌下那具身体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那微弱的脉搏像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比面对古老意志时更加清晰,更加绝望。
“……冷……” 黑瞎子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的气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予恩立刻抬起头,看向前座:“解叔!他冷!”
解雨臣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声音嘶哑:“后备箱……有条毯子……胖子!”
王庞子手忙脚乱地在颠簸中转过身,肥胖的身体卡在座椅间,艰难地够到后面,扯出一条军绿色的、带着霉味的旧毛毯,胡乱地扔向后排。
予恩松开一只手,抓住毯子,抖开,笨拙却又极其小心地盖在黑瞎子身上,尤其是他冰冷的下半身。毯子很重,带着一股尘土和岁月的气息。
就在他拉毯角,试图盖住黑瞎子完好的右臂时,他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黑瞎子右手的手腕。
刹那间——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奇异冰凉触感的“气流”,毫无征兆地,从予恩的指尖,流淌进了黑瞎子的手腕皮肤!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幻觉。
但紧接着,黑瞎子一直微弱起伏的胸膛,猛地吸进了一口稍显绵长的气!那破风箱般的声音似乎顺畅了一丝!虽然他依旧昏迷,但眉心的死结,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毫米!
予恩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看黑瞎子似乎有那么一丝丝好转的脸色,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刚才……那是什么?
“怎么样?!” 解雨臣焦急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打断了他的怔忡。
“……好像……好了一点……” 予恩喃喃道,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他下意识地,再次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黑瞎子的手腕,验证那是否是错觉。
就在这时,车子猛地一个急转弯,轮胎在积水中发出刺耳的尖叫,整个车厢剧烈倾斜!
“我操!” 王庞子一头撞在车窗上,发出痛呼。
予恩也被甩得撞在座椅靠背上,但他第一时间不是稳住自己,而是扑过去,用身体护住了随着惯性滑向车门的黑瞎子,自己的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前面有检查站!” 解雨臣低吼,声音带着破音的紧张,“他们动作太快了!”
透过被雨水疯狂冲刷的前挡风玻璃,可以看到远处雨幕中,隐约出现了红蓝闪烁的警灯,以及临时设置的路障轮廓!
“怎么办?!冲过去?!” 王庞子声音发颤。
“冲不过去!” 解雨臣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加狭窄、灯光昏暗的小路,轮胎溅起浑浊的水花,“他们肯定有武装!硬闯就是找死!”
车子在小巷里七拐八绕,像无头苍蝇般疯狂逃窜。身后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如同索命的梵音。
黑瞎子的呼吸再次变得微弱下去,刚刚那一丝好转的迹象仿佛只是回光返照。予恩看着他越来越灰败的脸色,感受着掌心下那几乎要停止流淌的血液,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几乎要窒息。
他不再犹豫。
他伸出双手,这一次,不是按压伤口,而是颤抖着,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了黑瞎子那只完好的、冰冷的手腕。
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回想着刚才那无意中触发的、奇异的感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怎么做,他只是在心里疯狂地、绝望地呐喊、祈求——活下去!黑哥!活下去!
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冰凉的“气流”,如同涓涓细流,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涌出,顺着相贴的肌肤,缓慢而持续地,渡入黑瞎子近乎枯竭的经脉。
予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开始微微摇晃,像是被抽走了某种本源的力量。
但黑瞎子的呼吸,就在这诡异的“灌注”下,竟然真的再次变得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那种即将断绝的游丝状!
解雨臣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予恩异常的状态和黑瞎子细微的变化,他瞳孔骤缩,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闪过脑海,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抖!
“予恩!停下!” 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骇,“你在干什么?!”
予恩恍若未闻,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那种奇异的连接和疯狂的输出中,仿佛只要他不停下,黑瞎子就能一直吊住这口气。
“小恩子!快停下!” 王庞子也回过头,看到予恩那副样子,吓得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车子冲出了小巷,驶入一条相对宽阔的、通往城郊的废弃公路。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夜色更加浓重。
解雨臣看了一眼油表,指针已经滑向了红色区域。
他猛踩油门,将速度提到极限,同时对着后座低吼:“予恩!听着!我不管你在做什么!立刻停下!你会把自己耗干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终于穿透了予恩近乎魔怔的状态。
予恩身体一颤,那股冰凉的“气流”骤然中断。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后倒去,靠在车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黑瞎子,在那股支撑力量消失后,呼吸虽然依旧平稳,但脸色并没有进一步好转,只是维持在一个极其危险的平衡点上。
车子在空旷的废弃公路上狂奔,引擎发出濒临崩溃的嘶吼。油表灯疯狂闪烁。
终于,在前方出现一个废弃多年的、挂着破烂招牌的货运停车场时,引擎发出一连串咳嗽般的异响,彻底熄火了。
车子靠着惯性,滑行了一段距离,最终歪歪扭扭地停在了停车场入口的阴影里。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车顶传来的、渐渐稀疏的雨点声,和车内四人粗重压抑的喘息。
解雨臣和王庞子瘫在座椅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
予恩靠在车门上,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欠奉,只能偏着头,看着身边昏迷不醒、但胸口还在微弱起伏的黑瞎子。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点微弱的星火,在予恩一片冰冷的绝望中,艰难地燃烧起来。
车外,雨停了。浓墨般的乌云缝隙里,透出几缕惨淡的月光,照亮了这个荒凉破败的、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而他们的逃亡,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