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由予恩点燃、递到唇边的烟,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烧红石子,在黑瞎子近乎凝固的心湖里烫开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辛辣的烟草气息不再是单纯的麻痹,它裹挟着少年指尖的微颤、那份笨拙又决绝的坚持,还有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的浅金色阴影,一起蛮横地撞进黑瞎子封闭的感官。
他沉默地吸着烟,烟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心头那尖锐的痛楚。予恩则背对着他,继续削着那个似乎永远也削不完的苹果,侧影在光线下显得单薄而安静,仿佛刚才那个惊世骇俗的举动只是幻觉。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解雨臣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新的化验单。他看了一眼病房内有些诡异的平静,以及黑瞎子唇间那支明显不属于他自己点着的烟,眼神微动,却没有多问。
“血液指标有好转,感染基本控制住了。”解雨臣将单子放在床头,“但左肩断口处的神经和组织愈合很慢,而且……之前的药物代谢有些异常,需要调整一下用药方案。”
黑瞎子没什么反应,只是吐出一口烟圈。
予恩却停下了削苹果的动作,转过头,黑色的眼睛看向解雨臣:“什么异常?”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里面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关注。
解雨臣推了推眼镜:“他体内残留了一些……无法完全解析的代谢产物,可能与之前地下洞穴接触的某些物质,或者你们用的那种草药有关。常规药物似乎受到了某种干扰,效果打折扣。”
他顿了顿,看向黑瞎子:“新换的药可能会有些副作用,头晕,恶心,或者情绪波动。你多注意点。”
黑瞎子嗤笑一声,带着自嘲:“老子现在……跟个废人差不多……还能有什么波动?”
话虽如此,当傍晚护士送来新的药片时,黑瞎子盯着那几颗白色的小药片,眼神深处还是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阴郁。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感,比断臂本身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皱着眉,就着予恩递过来的水,仰头吞下了药片。动作干脆,喉结滚动,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意味。
予恩默默接过水杯,看着他。
夜里,药效开始发作。
黑瞎子先是感觉一阵阵莫名的烦躁,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他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完好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松开,床单被他抓得皱成一团。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他额角渗出的冷汗格外清晰。
“……操……”他低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火气。
守在一旁矮凳上的予恩立刻惊醒,他睡眠很浅,几乎是瞬间就坐直了身体:“黑哥?哪里不舒服?”
黑瞎子没理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牵动了左肩的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喘着粗气,眼神有些涣散地扫过病房,最后定格在窗外,那眼神里翻滚着一种予恩从未见过的、混杂了暴戾和茫然的情绪。
“……憋屈……”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真他妈……憋屈!”
他完好的右手猛地抬起,似乎想砸向什么,却又硬生生停在半空,五指痉挛般收拢,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那无处发泄的怒火和药物带来的失控感,像两头野兽在他体内疯狂撕扯。
予恩站起身,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沉静,像夜色下无波的深潭,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黑瞎子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盯住予恩,那目光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看什么看?!……老子现在……就是个废物!……你看笑话是不是?!”
这话刻薄又伤人,带着药物催化的恶毒。
予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他黑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理解。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拂过黑瞎子躁动的神经:
“……你不是废物。”
他顿了顿,看着黑瞎子因为激动和药物作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能从那下面活着出来……能扛过截肢……能在这里……跟我发脾气……”
“……黑哥,你比谁都强。”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黑瞎子心上。他所有的暴躁和恶毒,仿佛瞬间被这句话抽空了支撑,那紧绷的、即将断裂的弦,蓦地一松。
他怔怔地看着予恩,看着少年那张在昏暗光线里过分平静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信任。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淹没了药物带来的狂躁。
他颓然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回枕头上,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刚跑完一场耗尽生命的马拉松。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黏在额角,整个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予恩没有再说话。他走过去,拧了热毛巾,小心地擦拭着黑瞎子脸上的冷汗。他的动作依旧很轻,很稳。
这一次,黑瞎子没有拒绝。他甚至微微偏过头,配合着予恩的动作。
第二天,查房的医生确认了是药物副作用,调整了剂量。黑瞎子的情绪平稳了很多,但经过昨夜那一场,他整个人似乎又沉默了几分,常常望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午后,王庞子提着大包小包的水果和补品过来,咋咋呼呼地打破了病房的安静。
“瞎子!你看胖爷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进口的!老贵了!”他嚷嚷着,把东西堆在床头柜上,又凑到黑瞎子床边,挤眉弄眼,“怎么样?感觉好点没?小恩子没惹你生气吧?”
黑瞎子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予恩默默地把王庞子带来的东西整理好,挑出一个看起来最甜的橘子,慢慢剥着。
王庞子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喘了口气,脸上兴奋的神色褪去,换上了一点忧心忡忡:“妈的,外面不太平啊。老解跟那个什么陈组长周旋,听说勘探队那边又出事了。”
黑瞎子的目光动了动,看向王庞子。
予恩剥橘子的手也慢了下来。
“啥事?”黑瞎子声音依旧沙哑。
“好像是……之前失踪那几个勘探队员的遗体……找到了。”王庞子压低了声音,胖脸上带着后怕,“就在工作站后山一个废弃的矿洞里……发现的时候……样子很怪……说是不像野兽咬的,也不像人为的……身上还有那种……黑色的,像是金属锈蚀的痕迹……”
黑瞎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予恩拿着橘瓣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凉。黑色的金属锈蚀……他想起张祁灵背包里那块被层层包裹的碎片。
“……陈组长那边……查得紧。”王庞子叹了口气,“老解说,他们好像认定这事儿跟地下那个鬼东西有关,而且……可能不止工作站那一处。”
病房内的气氛,因为王庞子带来的消息,再次凝重起来。
这时,病房门又被敲响。这次进来的是雷队长,他脸色严肃,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冷峻的陌生中年男人。
“黑先生,打扰了。”雷队长语气公式化,“这位是总部的医学专家,林教授。关于你左肩伤口的一些特殊情况,林教授需要亲自检查一下,采集一些样本进行分析。”
那位林教授走上前,他的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直接落在黑瞎子被纱布包裹的左肩上,然后,又转向一旁的予恩,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
“我们需要单独检查。”林教授开口,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黑瞎子皱起了眉。
予恩站起身,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挡在了黑瞎子床前一点点的地方,虽然他的身形完全挡不住什么。他看着林教授,黑色的眼睛里带着清晰的警惕。
林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这位小同志,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感。
黑瞎子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抬起完好的右手,对着雷队长和林教授,做了个极其不客气的手势。
“……滚蛋。”
林教授的脸色沉了下去:“黑先生,请你配合!这关系到……”
“关系到什么?”黑瞎子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瘆人的寒意,“……关系到……把老子……当成小白鼠……继续切片研究?”
他猛地掀开被子,露出那空荡荡的左肩,虽然隔着纱布,但那残缺的形状依旧触目惊心。他盯着林教授,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这条胳膊……已经赔给你们了……还想怎么样?……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牵动伤口,脸色又白了几分,但那股豁出去的狠劲,却让林教授和雷队长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予恩站在床边,看着黑瞎子激动的样子,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和那不顾一切的姿态,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知道,黑瞎子不仅仅是在抗拒检查,他是在抗拒被当成异类,抗拒那种失去掌控、任人摆布的感觉。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黑瞎子紧握的右手上。那手心一片冰凉,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教授和雷队长,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惧色,只有一种与黑瞎子同源的、冰冷的平静。
“他的伤口需要静养。”予恩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病房里,“如果你们需要样本,之前换下来的纱布和药膏,应该还有留存。如果需要问话,解雨臣医生最了解情况。”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逐客意味:
“现在,请你们离开。”
林教授盯着予恩,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想从这少年脸上找出破绽,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眼神凶戾、仿佛随时会暴起的黑瞎子,知道今天不可能得逞了。
他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雷队长叹了口气,也跟着离开了。
病房门再次关上。
黑瞎子像是脱力般靠回枕头,胸口起伏,喘着粗气。他看了一眼依旧按在他手上的、予恩那只冰凉的手,眼神复杂。
予恩默默收回手,将刚才剥好的橘子,掰下一瓣,递到他唇边。
黑瞎子看着那瓣橙黄晶莹的橘子,又看看予恩平静无波的脸,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张开嘴,将那瓣橘子含了进去。
清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冲淡了喉咙里的血腥味和苦涩。
王庞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我操……小恩子……你刚才……有点帅啊……”
予恩没有回应,只是继续低着头,默默地掰着橘子。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乌云堆积,似乎一场暴雨将至。
病房内,橘子的清甜气息暂时驱散了消毒水的味道。
黑瞎子嚼着橘子,目光落在予恩低垂的睫毛上。
这小崽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而他这条捡回来的命,似乎也和这少年,彻底绑在了一起。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
但这一刻,在这间充斥着药味和伤痛的空间里,某种更加坚固的东西,正在无声地滋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