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潮当天晚上就开始写那篇“关于上海旧书店”的文章。
为了确保文章的正当性和真实性,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跑了四家书店,她把他们写进了文章里,写得细致而生动,像一幅用文字勾勒的市井风俗画。
傍晚回到公寓的时候,亨利还没有回来。他在法租界公董局的事务最近似乎多了起来,有时候要到天黑之后才能脱身。
这对她来说是好事。她需要独处的时间。
她打开台灯,铺开稿纸,拿起钢笔。
她开始写。
“福州路那家旧书店的格局很有意思,一楼卖新书,二楼卖文具,三楼堆着历年积存的旧杂志和过期画报。
我去的那天是个阴天,三楼没有开灯,光线从一扇窄窗里透进来,照在满地的纸堆上,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那些灰尘在光线里缓慢地翻滚,像一场无声的雪。
我蹲在地上翻了将近一个小时,手指上沾了一层灰,最后挑了两本民国十年的《小说月报》合订本,一本封皮已经脱落了,另一本的书脊上用铅笔写着前任主人的名字。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坐在楼梯口的藤椅上打瞌睡。
我问价钱,他眯着眼看了看我手里的书,伸出三个手指头,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她写完之后通读了一遍,确认那几个词的出现频率和位置都足够自然。
“晚间”这个词她斟酌了一下,决定放在文章的结尾部分,以一种回忆的口吻带出来: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路灯刚刚亮起来。我想起小时候在北平,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的灯光。那时候我觉得,一间好的旧书店,就是一座城市里最温暖的地方。”
然后她坐直身体,开始修改。初稿、调整、润色、誊清。
台灯的光圈笼罩着桌面,光圈之外的一切都隐没在黑暗中。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每一个笔画都稳定而均匀。
当她终于搁下笔的时候,窗外的苏州河已经完全沉入了夜色。
她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一处文字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然后她把稿纸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在信封上写下编辑部的地址,贴上邮票。
第二天一早,她把它投进了街角的邮筒。
铁制的邮筒在清晨的薄雾中泛着暗绿色的光泽,信封落入筒底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她站在那里听了那一声响,然后转身离开。
她走在清晨的法租界街道上,路面还是湿的,昨夜的那场雨留下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早点摊已经出来了。她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
她吃早餐的时候,亨利刚从房间里出来,头发还没有梳,衬衫的扣子只扣了一半。他看到餐桌上的豆浆油条,愣了一下。
“你买的?”
“楼下刚好有卖的。”
他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糊地说了一句“好吃”。
她没有告诉他那篇文章的事。他不会问,她也不会说。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文章刊登是在五天之后。那期的《上海周刊》出了一期关于“上海文化生活”的专题,她的文章被放在了第三篇,标题是《沪上访书记》。
她拿到样刊的时候,翻到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排版没有问题,印刷清晰,那几个词都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被编辑删改。
她把杂志合上,放在书桌上,然后出门去做她该做的事。
她要去确认情报是否已经被取走。取走的标志是:那家旧书店里某个书架上第三本书的书脊标签颜色会从红色变成蓝色。
那家旧书店在法租界一条不起眼的弄堂里。
她推门进去,径直走向目标书架。
第三格上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旧书,大多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文学刊物和社科类书籍。她的目光扫过那一排书脊,然后她看到了。
第三本书,书脊上的标签是蓝色的。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一点。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那本书的书脊上。标签纸在指尖有一种微微凸起的触感,像是刚贴上去不久。
她没有把书抽出来,只是用指腹感受了一下那种触感,然后收回了手。
她在书架前站了几秒钟,像是在浏览书目。然后她转身,在另一排书架上随手取了一本书。
她拿着它走到柜台前,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正在用报纸包什么东西。
“这本书多少钱?”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看她手里的书,伸出一个手指头:“一块钱。”
林观潮从钱包里掏出一块钱放在柜台上,拿着书走出了书店。
她没有回头。
走出弄堂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法租界的街道很安静,远处有黄包车的铃铛声,有人在叫卖烘山芋,铁皮炉子的烟囱里飘出一缕白烟,消散在灰蓝色的天空里。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安宁,仿佛这座城市的战争和危险都只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在回公寓的路上走得比平时慢一些。
她的心跳比正常稍快,但那不是害怕。那是一种事情做成之后、压力释放之后的细微的亢奋。
她知道自己做成了第一件事。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情报传递。
这件事之所以顺利,是因为它还不算是真正的危险。这只是热身,是测试,是验证她这条链路是否畅通的一次演习。
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那些需要面对面接头的情报,那些需要在监视下完成的操作,那些一旦出错就没有补救机会的任务。
那些才是真正的考验。
今天是第一步。她迈出去了,没有踩空。
她到家的时候亨利还没有回来。
她脱了大衣,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圈照亮了桌面的一角,其余的房间仍然沉浸在暮色的阴影中。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的笔记本。
笔尖落在纸面上。她想了想。想了很多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苏州河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像一串被风吹散了的珠子,随着水波轻轻地晃动。
她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