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菜开始陆陆续续端上来了,先把红烧肘子摆在桌子正中间,然后是木须肉,再是辣烧豆腐。
“菠菜蛋花汤等会儿上。”服务员大姐留下一句话,又转身走了。
立夏当即不客气了,筷子一伸,夹了一块带着肉皮的肘子,塞进嘴里,眼睛都眯起来了,含混不清地嘟囔:“嗯——就是这个味儿,绝了,赵哥你快尝尝。”
“行!”赵景铭笑了笑,筷子却没往肘子那边伸,夹了一筷子的木须肉,放在江宁的碗里:“尝尝这个,看合不合口味。”
江宁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筷子菜,抬眼看他:“谢谢,不用给我夹的。”
“顺手的事。”赵景铭说得很随意,自己也夹了一块木须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味道不错,火候正好。”
立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咽下嘴里的肘子,插科打诨道:“赵哥,你这也太偏心了,光给宁哥夹,怎么不给我夹?”
“你不是有手吗?”
“我有手你就不能夹了?”立夏不服气地把碗往前一推,“我也要,你不能厚此薄彼。”
“厚此薄彼?”赵景铭挑了挑眉,看了立夏一眼,“你还会用成语了?”
“那当然,我语文好着呢。”立夏下巴一抬,理直气壮的,碗还推在面前没收回来的意思。
赵景铭被他逗笑了,还真给他夹了一大块红烧肘子,往他碗里一放:“行了吧?吃你的。”
“嘿嘿,谢谢赵哥!”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聊,气氛比刚才在剧场门口松快多了,饭店里,原本还算有些安静的大厅里,人也慢慢多了起来。
吃到后面,桌上的盘子都已经空了,只剩肘子盘子里还有几块骨头和一点酱汁,菠菜蛋花汤也见了底,碗底剩下薄薄一层蛋花。
赵景铭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突然开口问道:“今天那个李可欣和崔珍珍,你跟她俩挺熟?”
江宁正喝着汤,抬眼看向他,赵景铭的表情很自然,眼神里也没有试探的意思,好像真就是随口一问。
“还行吧,就见过几面,认识。”
“哦。”赵景铭点了点头,继续喝茶,没再多问。
吃好饭,赵景铭去结了账,三个人从饭馆出来,走到公交车站,站牌下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太阳依然高高地悬在西边的天上,整条街道都照得明晃晃的,光线不像正午那样刺眼,带着一种暖暖的金色。
等了几分钟,公交车就来了,正是赵景铭要坐的那一班,他挎着军绿色的小包帆布包,转过身看了江宁和立夏一眼,“走了,下次轮休我再出来。”
“嗯,路上注意安全。”江宁说。
“赵哥慢走,记得给我带好吃的。”立夏在旁边挥了挥手。
赵景铭朝他俩挥了挥手,江宁和立夏就站在路边,看着公交车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绿色小点,才往回走。
立夏脚踢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声音不大,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问:“哥,你说赵哥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那颗石子在他脚下来回的滚着,被他从左边踢到右边,又踢了中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怎样?”江宁语气很平淡的,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没事,后面他都会知道的。”
立夏犹豫了几秒,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那……他会不会跟你家里说?”
江宁有些无奈的笑了下,把他踢过来的那颗小石头,一脚踢得老远,挑了挑眉,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他又不是奶娃娃,告什么状?”
走了几步,又说:“等会我还有点事儿,你先回去。今晚可能要回厂里住。”
立夏刚松下去的那根弦又绷了起来,转过头,眼睛紧紧盯着江宁,带着点警觉,又带着点好奇:“你要去哪?”
江宁伸了个懒腰,接着偏了偏头,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坏,带着点故意逗他的意思,“干坏事啊,小孩子问那么多干嘛。”
说完还眨了一下眼,那双桃花眼亮得像含着一汪水,睫毛扇了一下,带着点让人说不清楚的东西。
立夏被他弄得噎了一下,本来想说“你就比我大几个月,好意思叫我小孩子”,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得,我不问了。”他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意思,但又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你自己小心点啊,别真被人家逮到了。”
“乌鸦嘴,放心好了。”江宁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两人取了自行车,在路口分了手。江宁慢悠悠地蹬着,表面看是漫无目的地闲逛,实际上他是真的要去干“坏事”。
自从前几天把那些改装过的录音表交给沈越之后,他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既然这个幕后的黑手已经有了大概猜测方向,那干脆全部监视起来,管你是李老二还是李老三,先把网撒下去,总有鱼会撞上来。
拐过几个路口,街道渐渐安静下来,这一片在几十年前,住的都是那些家底殷实的人家。
可惜后来死的死,被下放的下放,就这么一天天的破败了。墙头早长满了荒草,有些院墙甚至塌了半边,里面的杂草比人还高。
江宁在一条更窄的巷子口停下,推着自行车走了进去,确认没有其他人的动静,便进了空间。
十来分钟后,一个穿着破旧灰蓝褂子,黑黑瘦瘦的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走了出来,骑上车就朝着李老二家的方向去了。
李家的老宅在高家庄那片,最早只是两进的院子,后来李老太爷发了家,房子一进一进地往外扩,现在几乎覆盖了整个高家庄。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大大小小几十间屋子,光是院子就有七八个,走一圈下来少说也要十来分钟。
如今李老太爷就住在宅子最中心,还有几个姨太太也跟着住在里面。至于其他几房子孙各有各的工作和营生。
平时基本都住在外面,也就周末或者逢年过节才会回去住上几天,尽尽孝道。
李老二的宅子就在东二巷,离老宅不到两公里,快到那条巷子的时候,江宁找了个地方把自行车停好,慢慢沿着街道走着。
没有急着进去,走到巷子口附近就站定了,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姿态松散,目光散漫,就像是在等人。
偶尔还低头看一眼表,又往巷子里张望一下,带着点不耐烦。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二十米开外,对面的墙根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穿着很普通,长的也很普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但他们的眼睛不对,平常人聊天,要么看着彼此,或者偶尔看一眼其他行人。
可这两个人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扫向巷口,视线在每一个进出的人身上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要不是江宁刻意去找,根本注意不到他两。
还有在巷口摆摊的那个大爷,现在的小摊都是街道上的集体经营,他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但还是一样,眼神不对。
江宁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那老大爷身上多停留一秒,装模作样地嘟囔了一句:“咋还没来?”接着迈步走进了巷子。
越往里走,盯梢的人越来越多了,巷子的中段就有三个年轻人在哪侃大山,好像很正常。
但在他经过的时候,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又齐刷刷地移开。
江宁偏头看了他们一眼,有些好奇,像是在打量一群在路边闲聊的陌生人,接着转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着。
有人在对面二楼的窗户后面站着,还有一个人蹲在巷尾的电线杆下面,另外一边的墙角也有一个人……
他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一个突破口。退后两步,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只绷紧了的弓,猛地弹了出去。
一个借力,直接跃上了墙头,然后轻巧地落在墙内,膝盖微曲,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落地的瞬间,耳朵又竖了起来。
没有人声。
更没有人走动的脚步声。
这是一个小院,角落种着几竿翠竹,竹子旁边立着一座假山,下面就是一个小小的鱼池,池里几尾锦鲤游来游去,偶尔冒个泡,闪着一鳞银光。
江宁贴着墙根,借着院中的阴影和植物作为掩护,无声无息地穿过小院,朝内院的方向摸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里面更是别有洞天。前院后院、东厢西厢、穿堂回廊,布局错落有致,处处都透着底蕴。
他在回廊的阴影里蹲下来,听了一会儿。
正房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隔得远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句,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偶尔还夹着几声轻笑。
东厢房和西厢房都没有任何声响,但里面的灯亮着。
倒是倒座房里倒是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听对方的对话,应该是下人们在吃晚饭。
稍近一点的倒座房里,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时不时夹着几句对话,听话的内容,里面应该都是李家帮佣的人。
听完整个内院的动向,江宁才从回廊的阴影里站起来,沿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摸到了正厅堂屋。
堂屋的门是虚掩着,他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直接挪到居于中央的大太师椅旁边,把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录音元件贴在了太师椅底部的横枨上。
然后走到堂屋的另一头,靠着墙,轻声说了一句:“喂。”
耳机里传来清晰的声音,那声“喂”虽然微弱,但没有失真。
第一个,成了。
紧接着,又如法炮制,潜入了书房和卧室,全都安放好。
弄好江宁也没有急着离开,既然好不容易潜入了这只“肥羊”的窝,那肯定得好好看看。
他打量着李老二的卧室,确实很阔绰,柜子和床都是名贵木材打的,透着股沉稳的贵气。
特别是旁边那个专门的衣帽间里,好几个小箱子装满了女主人的珠宝饰品,随便拿出一件都价值不菲。
仔细的检查了一圈后,目光落在了靠墙的壁柜上。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冬天的厚外套、呢子大衣和皮大衣,满满当当的。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江宁都关上了,又打开伸手在墙上摸了下,摸到某一个地方的时候,手指感觉到了一条缝隙有点赖手。
凑近了仔细一看,心跳都快了一拍,砖后面竟然有一块盖板,打开里面是一个铁环,已经生了锈,但表面光滑,说明这个铁环经常被人触碰。
他仔细的听了好几秒,确定暂时不会有人进来,才小心的搬开那些厚衣服,接着轻轻往外拉,走了进去。
前面是一个向下的水泥台阶,台阶很窄,只得下一人通过,两侧是粗糙的砖墙,江宁打开照明灯,顺着台阶往下走。
下面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室,大概七八个平方,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空间显得很空旷,就墙角堆着三个皮箱,旁边还放着几个木箱和一个铁皮箱。
江宁蹲下来,先打开了那三个皮箱,和他预想的一样,里面全都是码放整齐的“大团结”。
一箱大概有三万多,三箱加起来差不多有十万块钱。
这李老二管着那么大的摊子,手里就这点现金?
江宁忍不住皱了皱眉,目光转向了旁边的铁皮箱,里面除了好几本账本外,还有一大叠存折,粗略数了一下,得有十多本。
拿起一本存折翻开,手电的光照在上面,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户名“农联厂互助储金会”,余额“叁万贰仟元整”。
再换一本:“红桥街道互助储金会”,余额“贰万捌仟伍佰元整”……
每一本存折上的名字都不一样,地址和厂区也遍布哈市以及周边的几个城镇,但他这些钱加起来快有五十多万了。
这应该就是李家目前能动用的现金流了。确实很有实力,就连他自己之前“抄”了十几家,总共才弄到一百多万。
而且这还是李老二这边的,李家其他几房手里肯定也还有一点。
江宁把存折放回铁皮箱里,接着拿起了旁边的几本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