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后。
清灵山的灵气浓得像雾，顺着山脊往下淌，漫过松柏，漫过竹林，漫过山道上每一级石阶。山脚下的小镇被灵气浸透了千年，连路边的野草都生了灵智，风一吹，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
“又来了又来了——”一株狗尾巴草弯下腰，对旁边的蒲公英说，“你看那两道流光，一金一白。”
蒲公英抖了抖绒球，语气淡淡，“炽烛凰和白泽嘛，每几年都要来一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狗尾巴草不服气，“这次不一样。你看那金色的，比上次亮。”
“白泽以身证道，被天命留下的一缕神印护着，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
“但还是金色的更亮。”
蒲公英没再理它。
两道流光沿着山道疾驰而上，雾气被撞开，在山间拉出两道长长的白痕。
白发少年跑在前面，赤金色长发的少年落后半步，但嘴角始终挂着笑。
“你确定？”白发少年边跑边问。
“当然。”炎煌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我是祥瑞，对于这些东西的感知，向来超乎寻常。”
白发少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千年来，炎煌的直觉从未出过错。
这时，山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
下一秒，一金一白两道流光同时掠起，沿着山道疾驰而上。雾气在身后被撞开，拉出两道长长的、拖曳的白痕。松柏的枝叶被气流带起，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慢慢归于平静。
山顶，玄灵观的院门半掩着。
门前的老松比千年前粗了一圈，虬枝盘错，针叶苍翠。石阶上的青苔被踩出浅浅的脚印，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个。
白发少年推开门。
院子里站满了人。
不是“人”。
是那些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木扶苏靠在廊柱上，手里还摇着那把折扇，看见他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灵角蹲在石桌边，小揪揪还是扎得歪歪扭扭，正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灼相蹲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把松子，壳剥了一地。苍敖和听雨站在院角，听雨低着头，手指还在戳土，苍敖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戳。
窿影站在屋檐下，尘宵蹲在她脚边，仰着头跟她说些什么，窿影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有走开。
苏苒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指轻轻碰着树干，像是在和它说话。赤羽站在她旁边，难得没有理头发，只是安静地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扶晨蹲在墙角，面前放着一只碗，碗里是清水。他盯着那碗水，表情专注得像在等什么。
锦落坐在石桌边，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喝，只是捧着，看着杯里自己的倒影发呆。
常羲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夷封站在常羲身侧，目光落在锦落身上，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院子另一头，夙烬正蹲在地上，面前燃着一簇小火苗。火不大，只有巴掌高，白金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他在忍。千年旱魃，一身阴气，火是他的天敌。但他没有退，一退都没有，只是死死盯着那簇火，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小甲蹲在他左边，小乙蹲在他右边，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像两尊小小的护法。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偶尔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回去，继续看火。
“它又跳了一下。”小甲小声说。
“嗯。”小乙应了一声，“大人没眨眼。”
火苗又跳了一下。夙烬还是没有眨眼。
千年了，想要对火脱敏，还是有些难度的。
还有一个少年，白发，银眸，站在人群最边缘。
白泽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他说。
白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赤金色长发的少年——炎煌，从白泽身后探出头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眉头慢慢皱起来。
“叶亭，你怎么丑成这样？”
“炎煌，别惹我，我现在有靠山。”
“切，不好意思，你的靠山和我的撞了，你问问她能不能复生，再考虑帮谁？”
没再理他，转头看了一圈。
“都齐了？”他说，“十二金仙不是缺一个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转头看向锦落。锦落捧着那杯凉茶，头都没抬。
“朝颜的位置，”她说，“我娘补上了。”
炎煌愣了一下。
常羲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院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道脚步声从殿内传来。
很轻，不紧不慢，像踩在青石板上，又像踩在云上。
所有人同时抬头。
殿门内，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淡青色的长裙，及腰的长发用一根琉璃色的玉簪随意挽起，簪头坠着一颗温润的青色玉珠。她的面容和千年前一模一样，清冷，淡漠，像从没有离开过。
她站在殿门口，目光扫过院中的每一个人。
然后她开口，声音和千年前一样，不轻不重，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
“都站着做什么？”
没有人说话。
她走下台阶，走到石桌边，在空着的石凳上坐下。
茶是热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坐。”
所有人像是被解了定身咒，一个个坐下来。有凳子的坐凳子，没凳子的，也不讲究，直接坐地上。
木扶苏摇着扇子，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你真的活了？”他说。
木清抬眼看他。
“我本来就没死。”
“我明明亲眼看着你献祭。”
木清以天命献祭时，将他们全部都放出来了。
木清没有回答。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虚息壤。
那里只有雪灵姝。千年了，她还是那副老样子，胖乎乎的一小株，叶子支棱着，须须藏在土里。化不了形。不是不能，是不想。她说过，做人太累了，当人参挺好的，晒太阳，喝露水。
建木已经不在这里了。梓萱走后，何忆柔去了扶桑原，扎根在最接近天空的地方，枝叶伸展，撑起这一方天地的生机。
木清的目光落在院角。
那株胡萝卜苗，千年前她随手种下的，如今已经长成了大大的一棵，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绿油油的，比虚息壤里那株上了年岁的人参精还精神。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白泽，看向他身边那个银眸的少年，看向锦落，看向常羲，看向院子里所有的人。
“我回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只是出去散了步，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这千年，你去哪里了？”
“所有位面穿来穿去，玩呗。”
晨雾散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院子里，落在每个人身上。
千年后的清灵山，和千年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风穿过松柏，穿过竹林，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玄灵观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