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之位稳固犹如泰山。
当然,这仅限于汉人视角内,若把情形放在北方的女真族群内,那可不一样,挥刀砍杀是常有的事,虽然此时的大金内部还未达到这般血腥程度,但历史车轮滚滚而前,游牧渔猎部族,实不尊汉人那套。
谭世积推测,完颜合剌继任储君位置,许是大金皇帝向太子一派的妥协。
西路军之败,反而将太子一派推上权力之巅,皇帝只会愈来愈忌惮,后续双方定然还有一次决定性矛盾,至于何时要爆发,谭世积与孙傅可无法预料。
也许一年后,也许五六年后,总之,眼下的情况还需两人多多留意,自从遭到金人软禁后,他们同张邦昌失去联络甚久,以至于不知其目前在哪供职,是否还在金国朝廷。
几位女真骑兵携二人抵达四太子营区,独属于四太子兀术的纛旗由三种颜色构成,较之其余黑白旗帜,鲜艳如花朵,骑兵本欲将二人交给四太子,但遭到其卫兵拒绝。
卫兵告知四太子有令,将二人送至另外万户营中,他不见。
被俘虏的几年里,同这位四太子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见面的几次亦是匆匆几眼,四太子几乎不理睬汉人,甚至非常仇视,此源自于当年二太子翰离不之死。
二太子临死前的三声南下,成为太子一派坚定南下灭宋的动机。
孙傅透过营帐,远远瞧了一眼四太子,他同数年前三次南下伐宋时没什么变化......如果有,孙傅觉得,是他身上似乎覆盖一层冰霜,走到哪去都是一阵阴寒。
看不清他的脸,然而浑身弥漫的阴冷令孙傅不寒而栗。
他稍稍感叹,所幸四太子不愿见面,否则就该要考虑如何从他手中完整离开!
骑兵又携二人于军营内四处奔波,仿佛是在环绕,具体有没有绕行,二人不懂,无法判断,只是又得见金国东路军主力操练之景,军容整肃,且军械物资堆积成山,民夫正源源不断充入营中。
燕京作为南下桥头堡,女真人将大量军资转移至城内,以作长久打算。
孙傅不得不感慨:“此次南下非同寻常......规模浩大,不知朝廷做了何种准备,又不知消息是否送达朝廷......”
“相公总是这般哀怨。”谭世积回答,“金人如此大动作,南边不可能不知晓,我们还是担忧担忧自己吧。”
忧虑之际,骑兵终于将二人送达目的地,一处宅院,依旧有士兵把守,骑兵只是微笑着,示意二人推门而入。
不知其意的孙傅推开门,瞥一眼大堂,同里边的人四目相对,双方皆惊,直愣愣站立不知所措,屋内两人甚至绷直身子由椅子上蹦起。
四个人便这样对视许久。
“秦......秦相公!?”
正对之人正是许多年未见的秦桧秦相公!
而同秦桧在此等候的则是张邦昌,四位相公显然没料到女真人会这样安排他们......四位宋廷宰执,开封围城时的重臣,两个誓死不降,两个卑躬屈膝,竟莫名其妙得聚一起。
“你怎会在此!”谭世积咬牙切齿,几乎是怒吼而出,面对的秦桧叹气蹙眉,闪过一丝无奈。
秦桧可谓名声在外,当然不是好名声。西路军兴庆府大败,汉儿军生变,斩杀西京留守,临阵脱逃,为何兵变而逃?
诚然是因为秦桧的现身,谷神给他的任务是责令汉儿军出阵,他一去汉儿军即刻兵变,定是他添油加醋蛊惑,只为随军逃离兴庆府。
秦桧百口莫辩,索性不提此事,他正欲开口,却被身侧张邦昌拦住,后者赔笑:“多年不见,正好坐下叙叙旧嘛,千万别节外生枝。”
说罢他又指向院落内巡逻的金军士兵。张邦昌出现于此,只是因为三太子要安排几位值得信任的汉人官吏给弟弟,他本人并不在燕地,张邦昌作为降汉高官,自然是不二之选。
四太子给张邦昌的指令,是让其见一见秦桧,安抚安抚,毕竟刚经历兴庆府大败,内心是否摇摆无从得知。
而秦桧获得谷神信任,后者顺手保住其官职,被安排在即将南下的四太子营内,四太子给他的任务则是劝降孙傅、谭世积二人。
在不知秦桧底细情况下,另外三人无法沟通情报,只能顺着表面关系僵持,张邦昌的几个小动作,让二人心照不宣,孙傅便道:“叙叙旧?”
“有什么旧可叙叙!靖康以来,我大宋几位宰相,应当死了才是,怎么会变成金人的文臣?”
“大金皇帝再次设立都元帅府,调遣两路南下,一路由四太子节制,从燕京出发,另一路则是三太子,准备从西京大同府出发。都元帅是现今谙班勃极烈,四太子任左副元帅,三太子任右副元帅,拢共二十万大军,甚于靖康之年。”张邦昌不理会孙傅之语,自顾自说着,“冬季河水冻结,河北无险可守,南朝陷于西北羌人作乱,仅靠河北绝无办法抵挡,四太子喜爱突击之策,擅长追击斩首,不出两个月便可直取开封府,诸位都见过当年开封城下的惨状,今时今日,只会重演靖康故事。届时降与不降,都一样,我并非又劝二位相公,只是告知你们,战争胜利后,大金不会在乎投降与否,你们的性命安危......亦不可知。”
金国的行动与战术几乎抖落,说予二人便可以证明他已提前将情报送回宋廷河间府。
“降与不降......都不重要了。”秦桧重复着,他不报希望能够使孙傅、谭世积投降,也不愿再做这等糟心事,屁股重新坐下,挤出笑容:“能不能不谈军事?对于这些事情我真是乏困不已。咒骂之词倒也讲了五六年罢,今日重逢,真是叙叙旧好。”
人生大起大落,变化无常,抛开目前身份,他们曾经也是不可多得的“战友”呐。
“坐,坐下谈!”张邦昌笑道,请孙傅二人入座,“只当是朋友,不谈军事,莫又伤了情感,我本就为的是诸位相公安好。”
谭世积率先入座,随性地环顾四周:“降者能同俘虏共处一室么?”
“怎么不能。”秦桧回答,“我们其实都一样呐。”
为了某些东西,就算是屈辱折磨亦要坚定的活下去。
孙傅哀叹,内心挣扎,却还是挪动脚步选择坐下。四人并排,神情各异,说的光彩是相公,其实不过四个苦命人罢。
“诸位安好,不论身份如何,那便是幸事,当初的几位宰执,还有谁像咱们这样能聚一起呢?”秦桧笑,“死的死,贬的贬,你们都知晓吧?”
张邦昌点头,其余二人摇头。
“关于大宋之事,张相公知晓甚多......金人授我不过七品,张相公定然高我一等吧?”秦桧忽而一问。
不知其底细的情况下,秦桧选择先一步试探,进入四太子军前,他的身份早被张邦昌查得一干二净,他却无从知道对方更多底细。
一个在粘罕帐下,一个属于三太子,久不往来,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开封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