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苏康回到青云别院后不久,负责暗中留意其木格一行人动向的一名武陵亲兵匆匆来报:
“那个叫乌云的侍女,在下午清扫公主小楼外回廊时,失手打翻了一个小花盆,泥土溅到了正好经过的其木格嬷嬷裙角上。”
“乌云当即吓得跪地请罪,其木格虽未苛责,但责令她将回廊彻底打扫干净。”
“乌云独自打扫了将近半个时辰,期间似乎格外卖力,连角落缝隙都用抹布仔细擦拭了。”
“打翻花盆?”
苏康眼神一凝,疑心顿起,“具体位置?靠近公主惯常起居的窗户吗?”
“正是!就在公主小楼二楼东侧窗下的回廊,那扇窗公主午后常会稍开透气。”
亲兵据实答道。
苏康立刻起身:“叫上吉果,带上‘验尘粉’,我们去看看。宋大人,你也一同前往,留意周边器物有无异常。”
宋轶闻言,神色瞬间紧绷,快步跟上苏康,心中暗惊:幸好自己一直叮嘱亲兵盯紧她们,不然真要错过这异常!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道:“苏大人,下官方才巡查时,只留意了室内器物和食材,倒是忽略了回廊清扫这种细节,险些酿成大错!”
验尘粉是鲁琦捣鼓出来的另一种小玩意,对某些特殊矿物和植物粉末有显色反应,苏康让他们带了一些以防万一。
来到回廊,地面早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苏康蹲下身,在窗棂下方的木质栏杆缝隙、以及窗台外沿不易察觉的凹槽处,用柔软的小刷子轻轻扫出些许极微量的灰尘,撒上特制的验尘粉。
片刻之后,几处灰尘在油灯光线下,隐隐泛起一丝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色荧光。
这花粉有毒!
苏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果然,还是来了。而且,用的是如此隐蔽阴毒的散布花毒的方式。
若不是他早有防备,让亲兵盯着这些侍女的每一个异常举动,恐怕真要等到公主发病,才会后知后觉。
宋轶凑上前来,看清那幽蓝色荧光时,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既有后怕,也有几分庆幸,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毒花粉……还好苏大人早有吩咐,还好亲兵盯得紧!属下掌管使团衣食器物,一直严防死守这些明面上的渠道,却没料到耶律宏会用这种藏在灰尘里的阴招,若是今日没能发现,等到公主发病,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他满心愧疚,又暗自庆幸——幸好苏康考虑周全,安排了亲兵监视侍女动向,否则自己即便盯紧衣食,也挡不住这种隐蔽的毒谋,到时候不仅公主遇险,和亲大计也会毁于一旦,他更是难逃罪责。
“事已至此,不必自责。”
苏康沉声安抚他,语气却异常冰冷,“耶律宏的阴狠,远超我们预料。你能守住衣食器物的防线,已经做得很好了。”
“大人,这是……”
吉果低声问,他也看到了那细微的荧光。
“花毒。”
苏康冷冷吐出两个字,看向宋轶,“宋大人,立刻安排人手,秘密更换公主窗边所有坐垫、靠枕,连同回廊周边的织物摆件一并换下,全部封存留证。另外,加派人手,仔细查验公主居所所有角落的灰尘,尤其是通风口和窗台处,绝不能放过任何残留的毒花粉。”
“下官遵命!”
宋轶立刻应声,不敢有半点耽搁,转身便安排人手行动,神色间愈发严谨,心中暗下决心,今后不仅要守住衣食防线,更要兼顾所有细节,绝不能再给耶律宏可乘之机。
苏康又看向阎方:“去,把那个乌云‘请’来。记住,要‘客气’,别惊动其木格和其他人。另外,立刻检查公主窗边的坐垫、靠枕,所有可能接触的东西,全部秘密换掉,旧的仔细封存,留作物证。”
夜色愈深,青云别院某间僻静的厢房内,灯光如豆。
跪在地上的乌云面无人色,浑身发抖,在苏康冰冷的目光和阎方手中那包从她住处隐秘角落搜出的、与回廊灰尘中验出同样荧光反应的特殊药粉面前,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泣不成声地交代了一切。
乌云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交代着:家人被西部某位“大人物”的手下控制,她被逼无奈,接受指令,将一种无色无味的特制花药粉,在日常清扫时伺机撒在公主可能接触的地方。她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只知按指示每日微量添加,积少成累。
“那‘大人物’……是谁指使你的?具体模样、名号?”
苏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乌云瑟缩着摇头:“不、不知道……传话的人蒙着脸,只说若我不照做,我阿爹和两个弟弟就……就再也回不来了。花药粉是分几次给我的,每次只有一点点……”
“传话的人,有什么特征?口音?习惯动作?”
阎方在一旁厉声追问道。
“他……他右手手背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刀砍的。说话……有点西部‘黑石’那边的口音。别的……奴婢真的不知道了!”
说着,乌云便伏地痛哭起来。
手背刀疤,西部黑石口音,线索虽然不多,但足以指向耶律宏在西部部落的势力范围。
苏康让阎方将口供详细记录,画押,连同那包未用完的药粉、以及从回廊和公主坐垫夹层里提取的沾染了药粉的灰尘布片,一并作为证据小心封存起来。
“大人,怎么处置她?”
吉果指着瘫软在地的乌云,冷声问道。
苏康看着这个被利用的可怜女子,眼中并无多少怜悯。
乱世之中,弱者往往身不由己,但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先关押起来,严加看管,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有机会传递消息。她还有用。”
他沉吟片刻,对阎方道:“去请其木格嬷嬷过来一趟,就说……公主对今日所学的北莽婚俗礼节尚有几点疑问,想私下请教。注意,只请她一人,避开其他侍女。”
宋轶站在一旁,听完乌云的供述,心中的后怕更甚,看向苏康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也多了几分坚定:“苏大人,从今往后,属下会全方位布防,无论是衣食器物,还是居所环境,哪怕是清扫细节,都会逐一核查,绝不让此类毒谋再有可乘之机。”
苏康微微颔首,目光深沉。
耶律宏的毒谋,第一次清晰地暴露在了他们面前。但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真正的博弈,随着这包小小的花药粉,进入了更加凶险的新阶段。
而宋轶心中清楚,自己身上的担子更重了,唯有拼尽全力守住每一道防线,才能护得公主与使团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