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别院的夜晚格外寂静,唯有巡夜守卫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草原偶尔传来的狼嚎打破宁静。
苏康却无睡意,借着油灯,再次审视别院的地形图和北莽方面提供的侍从、仆役名单。
名单上的人大多来自耶律齐的行宫,少数是本地雇佣,背景看似清白,但在这错综复杂的白草城,清白往往是最不可信的伪装。
宋轶亦未歇息,手持一本账册匆匆走来,见阎方正汇报事宜,便静立一旁等候,神色间带着几分严谨。
待阎方说完,他才上前躬身道:“苏大人,属下深夜前来,是想禀报使团衣食与器物的查验部署。按您的吩咐,下官打算从明日起,所有食材采买均由咱们的人随行,食材入库前需经双重查验,餐具除银针验毒外,额外用沸水蒸煮半个时辰;公主与使团众人的衣物被褥,已全部清点完毕,明日一早就换用自带的,北莽送来的旧物会逐一查验后封存,绝不让众人接触。”
苏康闻言抬眸,赞许道:“宋大人考虑周全,此事就劳你全程督办。”
“属下分内之事。”
宋轶应声,又补充道,“方才属下巡查库房时,特意叮嘱值守亲兵,严禁北莽侍从靠近存放衣物、食材的区域,哪怕是打扫,也需咱们的人全程陪同。只是……属下始终忧心,耶律宏若要下手,未必只盯着明面上的衣食。”
“你顾虑得对。”
苏康点点头,便转向阎方,吩咐道,“阎方,记得下毒未必只在饮食上,熏香、衣物、器具接触、甚至空气流通之处都可能做手脚。明日开始,你以公主不惯北莽香料为由,撤去所有熏炉。公主的衣物被褥,全部换用我们自带的,旧物仔细检查后封存。门窗出入,务必有我们的人在场监督。”
“是。”
阎方应下,又迟疑道,“老爷,咱们这样防备,会不会让耶律齐觉得我们太不信任他?”
“信任是相互的,也需要建立在安全的基础上。”
苏康目光落在名单上一个叫“其木格”的女官名字上,此人是耶律齐指派来“教导”公主北莽礼仪的领头嬷嬷,四十余岁,据说在宫中服侍多年,沉稳可靠。
“恰恰因为我们表现出极度谨慎,耶律齐才会更放心——说明我们没有别的企图,只想保证公主绝对安全。同时,这也提醒他,在他的地盘上,公主的安全并非理所当然,有人正虎视眈眈。”
他手指点了点“其木格”的名字:“这位嬷嬷,要客气对待,但也要暗中留心观察。她带来的其他侍女,底细也要设法摸清。耶律齐派她来,未必没有监视之意,但反过来,她和她手下的人,也可能成为我们了解北莽宫廷内部情况的窗口。宋大人,你这边多留意她们的言行,尤其是接触衣物、器物时的举动。”
“下官谨记。”
宋轶郑重应下,心中愈发笃定,提前加固衣食器物的防线是明智之举,只盼能挡住耶律宏的阴招。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深,宋轶才回到住处,躺下后仍辗转难安,满脑子都是衣食安排的细节,生怕有半点疏漏,累及公主与使团。
与此同时,白草城东南角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内,灯火昏暗。
耶律宏卸去了白日里的官服,只着一件深色便袍,靠坐在太师椅上,听着跪在面前的一名黑衣人的汇报。
“……青云别院守卫极严,耶律齐派了足足两百亲卫在外围,加上南人使团的八百余名护卫,还有拓跋野的人协防,明哨暗桩层层叠叠,饮食管控更是严格,南人使团的副使宋轶盯得极紧,从采买到烹煮全程督办,还加了双重查验,我们的人很难找到机会下药。衣物被褥那边,他们也打算全部换用自带的,咱们无从下手。”
黑衣人低声诉说着。
耶律宏面无表情地把玩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硬闯不行,下毒又难,那就换个法子。耶律齐不是想表现他的诚意和保护吗?那就让他‘保护’的东西,自己出点问题。”
黑衣人抬头,露出疑惑之色。
“苏康的人一路紧绷,到了这看似安全的地方,精神难免松懈。宋轶只盯着衣食器物,未必能想到更隐蔽的手段。”
耶律宏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若是在这‘最安全’的别院里,公主突然身染怪疾,卧床不起,甚至……神智昏聩,胡言乱语。你们说,耶律齐会如何?大乾使团会如何?苏康这个护婚使,又当如何?”
黑衣人眼睛一亮:“正使大人高明!可这怪疾……”
“草原上有些不起眼的花草,晒干磨粉,无色无味,少量吸入或接触,初时只是精神倦怠,继而会产生幻视幻听,燥热难安,状若癫狂。剂量若控制得当,不至于立刻致命,却能让一个人几天内形同废人。”
耶律宏缓缓道,“最关键的是,此物症状与某些草原热症初期相似,极难诊断,且其药效随时间推移会逐渐消散,难以查验。”
“大人的意思是……将此物设法送入公主居所?可如何送入?守卫太严,宋轶又盯得紧。”
“守卫再严,总要通风换气,总要清扫打理。”
耶律宏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其木格不是进去了吗?她带去的侍女里,有一个叫‘乌云’的,家人都在我控制之下。让她找机会,将药粉混入清扫时掸落的灰尘中,或者趁人不备,撒在公主惯常倚靠的窗边坐垫夹层里。不必一次大量,每日微量添加,积少成多。等到公主发病,谁又会去查那些早已被清理掉的灰尘或寻常坐垫?苏康和宋轶就算再谨慎,也防不住这种无孔不入的手段。”
黑衣人佩服地低下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乌云。”
“记住,要自然,要像意外。就算事后有人怀疑,查到乌云,她也只是个因家人被胁迫而惊慌失措的蠢女人,最多攀咬出其木格管理不善,牵连不到更高处。”
耶律宏冷冷道,“另外,给城里的‘老鼠’们也传个信,让他们在酒馆市井间,开始散布些流言……就说大乾公主体质娇弱,不服草原水土,又接连受惊,怕是得了癔症,恐怕难以承担和亲重任。流言要慢,要像水渗沙地一样,不知不觉。”
“是!”
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退下。
耶律宏慢慢走到窗边,望着青云别院的方向,眼中跳动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苏康,宋轶,你们能防住刀剑明枪,能盯紧衣食器物,可能防得住这无孔不入的微风毒尘吗?耶律齐,你想借和亲立威?我就让你的新娘,变成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