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康神色依旧从容不迫,扫视了全场一眼,抬手拱了拱手道:“殿下既感兴趣,苏某自当据实相告,只是此事并非苏某能深究。”
说着,他顿了顿,字斟句酌,“那些军械皆是前来助阵的江湖朋友所用,他们素来独来独往,行事有自己的规矩,底细本就隐秘,其手中兵刃的制法,更是他们的不传之秘,苏某向来不便打探,也实在无从知晓其中究竟。”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所有关键都推到了不明底细的“江湖朋友”身上,既没露半分军械改良的口风,也以“江湖规矩”为托词,堵死了被人继续追问的余地,既给足了耶律齐颜面,又牢牢守住了核心机密。
耶律齐眼中精光乍闪,指尖轻叩桌面,转瞬便放声大笑,抬手拍了拍桌案,不再深究:“原来如此,倒是本王唐突了!江湖中人的门道,本就容不得外人置喙。来,苏大人,再饮一杯,今日只论情谊,不谈其他!”
“遵殿下之命。”
苏康含笑举杯,顺势应和着将话题岔开,一饮而尽的瞬间,心底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耶律齐这一番试探,不过是个开端,往后的周旋,怕是只会更难。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人按捺不住,跳出来发难。
坐在下首的一位身材肥胖、身着华丽锦袍的北莽贵族,忽然重重哼了一声,操着生硬的大乾官话,语气不善地说道:“苏大人说得轻巧!什么不传之秘,依我看,就是南朝藏着掖着的杀人凶器!这般凶戾的物件,你竟敢擅自带入我北莽境内,安的什么心?莫非,你们大乾压根就没诚意和亲,是派你来打探虚实、暗害我北莽权贵的?”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沸水,厅中瞬间死寂,随后又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不少对南朝心存敌意、或是不满耶律齐推行和亲的贵族,纷纷点头附和,看向苏康的目光愈发不善,甚至有几人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弯刀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耶律齐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巴图尔是西部部族的台吉,素来亲近耶律宏,今日这般发难,分明是故意搅局,不给自己和苏康留颜面。但巴图尔部族势力不小,贸然斥责过甚,恐激化部族矛盾,反倒落人口实。
他强压下不悦,沉声道:“巴图尔台吉,休得胡言!苏大人乃大乾出使的护婚使,携兵器自卫乃是常理,入境之时,赫连主事早已查验登记,一应军械数目、形制皆有备案,何来‘擅自带入’之说?”
巴图尔却丝毫不惧,借着酒劲拍着桌子站起身,嗓门愈发洪亮:“殿下!臣并非胡言!试想,若我北莽使臣带着这般能瞬间屠灭部族的利器,踏入大乾京城,大乾皇帝与百官会善罢甘休吗?定然会当场扣下,严查细究!如今苏康带着凶器入境,一路还杀伤我北莽诸多部族勇士,这笔账,难道就不该算一算?他今日能杀灰狼、秃鹫二部,明日便能杀我等部族,后患无穷啊!”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精准戳中了不少草原贵族对南朝的忌惮之心,附和之声愈发响亮。
有人高声喊道:“巴图尔台吉说得对!必须让苏康交出火器,给死去的勇士偿命!”
还有人附和着要求驱逐使团,彻底断绝和亲,厅中秩序渐渐混乱起来。
阎方坐在下首,神色一凛,悄悄起身,挡在苏康身后,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目光警惕地盯着厅中异动的贵族。
宋轶和那个文书吓得面如土色,惴惴不安。
苏康却依旧端坐不动,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的喧嚣与敌意都与他无关。
待厅中议论稍缓,苏康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巴图尔身上,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巴图尔台吉此言,看似有理,实则混淆是非、颠倒黑白。”
“你胡说!”
巴图尔怒目圆睁,厉声呵斥。
苏康未被他的气势所震慑,继续从容说道:“第一,关于军械入境,正如殿下所言,使团所有兵器皆按北莽规矩,提前登记查验,手续完备,绝非‘擅自带入’。我大乾诚心和亲,岂会明知故犯,携械挑衅?”
“第二,所谓‘杀伤北莽部族勇士’,更是无稽之谈。”
他语气微冷,字字带锋,“黑风峡、灰狼谷、秃鹫部乃是主动设伏,袭击公主鸾驾与使团,意图谋害公主、破坏和亲,此乃谋逆之举,人人得而诛之。我部出手反击,乃是自保,亦是为了保全两国和亲大局,何错之有?”
说到此处,他向前半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巴图尔,沉声质问道:“莫非在台吉眼中,谋害和亲公主、破坏两国邦交的谋逆之徒,反倒成了该被庇护的‘勇士’?而我等护持公主、坚守道义的人,反倒成了‘滥杀无辜’?若真是如此,那便是台吉漠视北莽大汗的旨意,漠视两国邦交,而非我大乾使团有错!”
这番话直击要害,不仅驳斥了巴图尔的指控,更将问题上升到了漠视大汗旨意、破坏邦交的高度,瞬间让巴图尔脸色涨红,哑口无言——他虽亲近耶律宏,却不敢公然宣称漠视大汗旨意。
厅中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原本附和巴图尔的贵族,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轻易言语。
他们虽忌惮南朝,也忌惮这个苏康,却也不敢公然违背大汗定下的和亲旨意,更不敢承担“漠视邦交”的罪名。
耶律齐见状,心中暗自赞许苏康的沉稳与机敏——既守住了立场,又给足了自己面子,还未彻底激化矛盾。
他当即沉声道:“巴图尔台吉,你喝多了,言语失当,还不快向苏大人赔罪!”
巴图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进退两难——赔罪便是认输,不赔罪又得罪耶律齐,还落了个漠视邦交的名声。
最终,他只能悻悻地端起酒杯,对着苏康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是我失言,向苏大人赔罪”,便猛地将杯中烈酒饮尽,借此掩饰自己的窘迫。
耶律齐见状,顺势打圆场:“苏大人,巴图尔粗鄙鲁莽,酒后失言,还望大人海涵。来,本王再敬你一杯,权当替巴图尔赔罪。”
苏康微微颔首,举杯回应:“殿下言重了,台吉酒后失言,苏某自然不会计较。只求日后诸位能明辨是非,共护两国和亲大局,不负大汗与陛下的期许。”
说罢,两人一饮而尽,厅中的紧张气氛,总算稍稍缓解。
但苏康心中清楚,这场风波绝非偶然。
巴图尔看似鲁莽,却精准地拿捏了贵族们对南朝的忌惮和对自己的仇视,发难时机恰到好处,分明是有人暗中授意,大概率便是那个耶律宏的手笔。
这宴会之上的试探与刁难,不过是城中博弈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