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惊,却无半分松弛,反倒像一根绷紧的弦,越绷越紧。
天刚蒙蒙亮,营地便开始拔营,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迫感,压得人胸口发闷。
赫连鹄脸上惯有的和煦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眼底的探究与隐忧交织,时不时瞥向苏康的营帐与公主车驾。
拓跋野则愈发沉默寡言,指挥麾下骑兵布防警戒时,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连呼吸都比往日沉了几分。
队伍依旧朝着白草城前行。
依照苏康的提议,公主以车驾颠簸、心悸难安为由,传命放缓行程。
正午休整时,众人弃了赫连鹄原定的、靠近丘陵林木茂密的谷地,转而在一处地势偏高、视野开阔的河湾草甸扎下临时营地——此处无遮挡,易守难攻,即便有伏兵也难以隐蔽。
赫连鹄心中虽有不悦,暗怪苏康多事,可公主亲口开口,他身为北莽礼部主事,终究不敢违逆,只得强压下不满应承下来。
休整间隙,苏康早安排好的两名机灵老兵,扮作拾柴取水的仆役,揣着几块碎银、拎着一壶烈酒,慢悠悠凑到拓跋野手下几名负责后勤的北莽老卒身边。
几句寒暄过后,便借着酒劲,不着痕迹地聊起了草原上的乱象。
“老哥,说句心里话,草原风光虽壮,可这路上也太不太平了。昨日那伙人,下手是真狠,半点不留情面。”
化名老陈的老兵把沉甸甸的酒囊递过去,眼神里装着恰到好处的忌惮。
那北莽老卒接过酒囊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才敢压低声音吐槽:“可不是嘛!灰狼部那伙崽子向来蛮横,可往日里顶多抢抢商队,哪敢明目张胆拦王庭护送的使团?依我看,这背后定然有人撑着腰。”
“哦?竟还有人敢跟北莽王庭掰手腕?”
另一名老兵故作惊讶地追问道。
“草原大得很,王庭的号令,未必能传到每一处。”
老卒警惕地扫了眼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有些大部族,人多马壮,对王庭向来是阳奉阴违。灰狼部不算顶尖大族,却最是认钱不认人——给够金子,让他们咬谁就咬谁。可昨日那仗,明摆着是送死,他们还敢上……要么是金子堆成了山,要么就是被人攥住了要命的把柄,不得不来。”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叹了口气,“再说了,这几年老单于不在了,王庭对边远部族的管控一年不如一年。七皇子殿下想整顿,可朝堂上、部族里的阻力大得很,哪那么容易?去年灰狼部被王庭征了三成牛羊,秃鹫部的草场也被划了一块给别的部落,这俩货早憋着气呢。”
“那往常出了这种冲撞使团的事,王庭都怎么处置?”
“闹得小,部落头人赔点牛羊马匹,磕几个头就过去了;若是伤了贵人、惊了使团这种大事,王庭便会派兵剿了一两个小部落立威。可现在……”
老卒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鞭长莫及啊,有时候剿了一个,反而会逼得其他部落抱团反抗。”
两名老兵不动声色地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回去后一一向苏康禀报。
苏康听完,心中的图景愈发清晰起来:北莽王权早已不是铁板一块,耶律齐有心集权却步履维艰;耶律宏显然摸清了这份内部矛盾,甚至勾结了对王庭不满的部族,借灰狼部试探、挑衅,就是要把水搅浑,坐收渔利。
下午的行进愈发谨慎。
拓跋野直接派出双倍游骑,将侦查范围扩大到十里,每一处丘陵、每一片草丛都要仔细探查。
可草原的凶险,从来都藏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里。
申时末,残阳如血,队伍正行至一片平坦的戈壁滩边缘——右侧是起伏的沙石丘陵,左侧是日渐稀疏的草地,前方斥候传回的消息始终是“无异常”。
就在众人稍稍松了口气时,左侧看似平静的草丛中,突然腾起漫天尘土,尖锐的呼哨声刺破长空,数以百计的骑手如同蛰伏的凶兽般破土而出,嘶吼着直扑队伍侧翼!
这些骑手的骑术远比灰狼部精良,装束也更为统一,清一色的深褐或灰黑皮袍,脸上涂抹着黑黄相间的油彩,眼神凶悍,如同盘旋在草原上空、专等食腐的秃鹫。
“是秃鹫部!”
拓跋野脸色骤变,立即厉声嘶吼,“结圆阵!死守车驾!”
这支伏兵的突袭远比灰狼部迅猛,显然是借着戈壁滩的地形与植被伪装许久,专等队伍进入最佳突击范围。
而他们的冲锋箭头,赫然直指被护在队伍中央偏后的公主车驾——目标明确,就是要劫持或伤害大乾公主!
“护驾!”
“连弩准备!”
周挺和吉果的怒吼声几乎与拓跋野同时响起。
经过数次战斗的历练后,大乾护卫队的将士们反应还算迅速,而武陵老兵们反应更快。
卫队刀盾手迅速聚拢到车驾周围,竖起层层大盾,形成坚实壁垒;弓箭手抢占车驾附近的高地,张弓搭箭,箭尖直指冲来的骑手,只待指令;而那些武陵老兵们,则是冷静地躲在圆盾后面,紧盯着来袭的敌兵,蓄势待发。
赫连鹄的马车旁瞬间陷入慌乱,他本人脸色惨白,双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袖,被几名护卫死死护在中间,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若是公主出事,他不仅没法向耶律宏交代,更会被耶律齐追责,怕是性命难保。
秃鹫部的骑手速度极快,冲锋时故意分散阵型,显然是为了减少箭雨的杀伤。
他们手中除了弯刀,多数人还擎着骑弓,奔驰中便顺势抛射箭矢,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落向队伍。
“铛!铛!铛!”
箭矢大多被大盾挡下,溅起阵阵火星,可仍有少数箭矢漏网,射中外围的大乾护卫与北莽骑兵,惨叫声此起彼伏,队伍瞬间出现些许混乱。
“弓箭手,自由散射!压制他们的骑弓!”
拓跋野临危不乱,厉声指挥部下进行反击。
北莽骑兵纷纷拉弓还击,双方箭矢在空中交错,发出刺耳的破空声,不时有骑手中箭落马,马嘶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响彻草原。
可秃鹫部的冲锋势头极猛,眼看就要撞破侧翼防线,一旦阵型被撕开,公主车驾便会暴露在刀锋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