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朝一边歪。叶凌霄的手还按在砚台底下那张写着“等召令”的纸上，指节发白。他没再坐下去，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木栓。外面巡更的人影刚走过，听见响动回过头，是铁庐派守夜的弟子。
“去叫云岭、寒溪、铁庐三派主事，半个时辰内到议事厅。”他的声音不高，也没加重，像平常说话一样。
那人顿了一下，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走了。
叶凌霄退回屋内，把竹筒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封口的残月烙痕。蜡已经干透，边缘有些碎裂。他没再打开，只将它放进怀里，顺手扯了下肩头的布条。那里不怎么疼了，但一用力就会发沉，像是塞了块没烧透的炭。
议事厅在营地北侧，原是个废弃的石砌粮仓，四面墙厚实，顶上铺着新茅草。三派来人陆续到了，没人多问，见叶凌霄站在沙盘前，便各自落座。云岭来的是一位中年妇人，袖口绣着一线银纹；寒溪门是位老者，拄着一根乌木杖；铁庐派则是个络腮胡汉子，坐下时甲片蹭地发出闷响。
灯点满了六盏，照得沙盘上的山形水路清晰可见。叶凌霄把竹筒拿出来，放在桌中央，推到众人面前。
“这是今夜收到的密信。”他说，“七日前幽谷哨点失联，昨夜南岭暗桩焚符求援。敌人出现在三岔河口，人数超过一千，带邪火器。他们知道我们结盟了，要血洗营地。”
话落，屋里静了一瞬。云岭妇人伸手拿起竹筒，抽出薄纸细看。她手指在“血洗营”三个字上停了停，又翻过去看背面的残月印。
“这印记我认得。”她说，“三年前监渊司清查黑市，缴获过一批毒砂，封条上就有这个标记。是‘冥脊会’的人用的。”
寒溪老者点点头：“他们惯用火油罐和爆磷弹，打起来不分你我，专烧连片林子。若真有千人压境，靠现有防线撑不过两轮冲锋。”
铁庐汉子一掌拍在桌上：“那就先下手！等他们集结完再打，咱们连退路都没了！”
“可我们才多少人？”云岭妇人立刻接话，“各派加起来不到四百，且半数是新入门的弟子。贸然出击，万一中伏，整个联盟就散了。”
“不出击就是等死。”铁庐汉子盯着她，“你们躲在山后练轻功的时候，可想过外面有多少村子已经被烧成白地？”
“我不是怕死。”妇人脸色没变，“我是怕死得毫无意义。”
叶凌霄一直没说话。等两人停下，他才开口：“你们说得都对。出，有风险；守，也撑不久。所以不能全出，也不能全守。”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三岔河口西侧的一片密林：“这里地形窄，只能容三百人并行。敌人若想合围，必得分批过河。我们可以派小队，在他们渡河一半时突袭后队，打乱节奏。”
寒溪老者皱眉：“你是说，只派一支精锐出去？主力留下？”
“正是。”叶凌霄点头，“扰敌不是决战，目的不在杀多少人，而在让他们不敢安心推进。只要拖住两天，外围其他联络点就能收到消息，调人支援。”
云岭妇人思索片刻：“那防守呢？总不能把所有力量都押在一支小队上。”
“营地照常布防。”叶凌霄说，“陷阱不撤，岗哨加倍，做出全力固守的样子。敌人若见我们不动，反而会疑心有诈，行动更谨慎。”
铁庐汉子摸了摸下巴的胡茬：“这样一来，攻守都有章法。可谁带队去袭扰？这差事九死一生。”
屋里又静下来。
叶凌霄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枚铜牌，放在沙盘边上。那是他师父留下的信物，十八年来从未离身。
“我去。”他说。
云岭妇人眉头一跳：“你是联盟主心骨，若你出了事，这里立刻大乱。”
“正因我是牵头人，才该去。”他看着三人，“我不贪生，也不逞强。这一仗，谁去都不如我去合适。我对那边地形熟，伤也不影响动手，而且——”他顿了顿，“我信我自己能活着回来。”
没人再反对。
寒溪老者缓缓点头：“那就依此策行事。精锐小队由你亲自带，人数不超过三十。主力留守，加固工事，夜间轮值改为三班。”
云岭妇人补充：“传令各组，明日晨起取消常规训练，转入战备状态。饮食提前一个时辰供应，确保随时能动。”
铁庐汉子站起身：“我回去整装备，火油罐、绊索、烟雾弹都清出来。另外，派两个腿快的往东边两个小据点送信，让他们提前撤离。”
叶凌霄看着三人，一一应下。随后他转向文书席位：“现在就把命令写出来，抄三份，盖各派信印。天亮前必须传达到每一组。”
有人起身去磨墨。叶凌霄仍站在沙盘旁，目光落在三岔河口的位置。风吹动灯焰，把他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尊不动的石像。
云岭妇人临走前忽然说了句：“若沈姑娘在此，或有奇策。可惜她不在。”
叶凌霄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屋外天色依旧漆黑，营地里的火堆大多熄了，只有几处守夜的光点还亮着。远处传来一声咳嗽，是寒溪门守夜人在烤干湿衣。
文书官低头誊写命令，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墨迹未干，第一份草案已成。
叶凌霄站在原地，右手搭在沙盘边缘，指尖压着一条用细沙标出的行军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