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我坐在小院的矮凳上,摊开那本日志。昨夜风大,窗纸被吹破了一角,冷气直往里钻。油灯早灭了,我借着晨光翻看前三天记下的三栏内容:顾客反馈、行为观察、潜在突破口。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条都清楚。
外地人卖的东西贵还花哨——这是那个牙行中年人说的。
精米不顶饿,看着虚浮——这是老妇人拽走孩子时嘀咕的。
碗浅饭少,一顿吃两三碗——这是我在街边蹲了半日亲眼见的。
这些不是米的问题。是话没说到点子上。我们讲“粒粒精选”,他们听的是“华而不实”;我们标“南来”,他们想的是“外乡哄抬”。信任没建立,再好的东西也进不了门。
我合上本卷,起身推开屋门。伙计们还没起,院子里静得很。柴堆边上靠着一辆空板车,轮子沾着泥,是昨天收摊时刮的。我走过去摸了摸麻袋口沿,粗糙的布面扎手。这袋子封得太严,米看不见摸不着,谁敢买?
不能再这么干了。
我转身回屋,提笔写了张条子,塞进包袱夹层。然后套上粗布外衣,系紧腰带,出门往镇中心走。街上人还不多,几个挑水的汉子从井边过来,扁担吱呀作响。我径直去了牙行门口。
牙行的老执事正在扫地。他认得我,停了手里的扫帚:“又是你们那个米摊的?”
“是我。”我说,“我想请您帮个忙。”
他皱眉:“你这米不错,可咱们这儿的人不吃这个。”
“我知道。”我点头,“所以我来找您,不是谈生意,是请教。”
他愣了下。
“您在这行当几十年,熟本地风俗。我想知道,老百姓买米,最看重什么?怎么才肯信一个外来的货?”
他放下扫帚,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倒是第一个问这个的。”
我请他到旁边茶摊坐下,要了两碗粗茶。他喝了一口,慢悠悠说:“本地矿工多,饭量大。主妇买米,不怕贵一点,就怕不经吃。她们习惯抓一把米搓一搓,看看有没有碎壳、有没有虫眼。你那米太白净,反倒让人疑心掺了石灰粉。”
我记在心里。
他又说:“还有,你们挂‘南来’二字,听着就像贩子倒手赚差价。不如换个名号,让她们觉得是你自家田里长出来的。”
我问:“要是我想办场试吃,该挑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每月初七,家家有‘尝新饭’习俗。这天愿意掏钱买好米,图个吉利。你若能在那天摆出热饭,配上咸菜,让她们亲眼看着蒸、亲口尝着香,比喊十句口号都强。”
我掏出随身带的铜板,付了酬金,请他正式做我们的文化顾问,按日计酬。他起初推辞,说我一个女人在外头跑买卖已不容易,不必再多花钱。我说这不是施舍,是正经合作。他最终应了。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伙计们动手改摊子。
我们不再用密封麻袋,改用半敞口竹篓装米,每篓三十斤,上面覆一层细纱防尘。顾客可以伸手进去抓一把,搓一搓,闻一闻。竹篓底下垫了厚纸,写明“云家田记”四个字,旁边画了个简图:一锅米饭冒热气,旁边站着个穿短打的矿工,竖起大拇指。
木牌也换了。原先那块“南来精米,粒粒精选”被我亲手拆下来烧了。新立的牌子上写着:“一斗出饭多半碗,省粮钱。”
没有华丽词句,只有算账的话。
我还让伙计去集市买了几只陶釜和炭炉,准备初七当天现场煮饭。又托那位执事介绍几位常在街市买米的主妇,请她们来做“品饭娘子”。每人发一张米票,试吃后若认可,可领一小包回家再煮,还能替我们向邻里推荐,每拉来一户成交,再奖半升米。
初七这天,天还没亮透,我们就把摊子支好了。
陶釜架在炉上,米下锅前先淘两遍,水清见底。火苗舔着锅底,饭香慢慢散开。不到半个时辰,已有不少人驻足。
“真香啊。”一个年轻媳妇站在炉边,眼睛盯着锅盖。
我揭开盖子,白雾腾起。她深吸一口气,笑了。
我盛了一小碗递过去:“您尝尝。”
她接过碗,吹了吹,吃了一口,又吃一口。眉头松开了。
“这饭软,却不烂。咽下去舒服。”她说。
旁边一个男人凑近问:“多少钱一斗?”
“三十八文。”我说。
“比市面上便宜两文。可耐吃吗?”
我指着边上立的说明图:“您看,这是我们找矿工家里试过的。原来一天吃三碗,现在两碗半就够,月底能省下几十文口粮钱。”
他犹豫了一下,掏出铜板:“给我来一升试试。”
这是我到这里后,第一次有人主动开口买米。
中午前后,几位“品饭娘子”陆续来了。张嫂是第一个当场掏钱的。她连吃了两碗,抹了嘴说:“我男人昨儿试过这米,今日下井干了一上午,没提前饿。真顶!”
她买了整整一斗,扛着竹篓走了。临走前还帮我招呼邻居:“来尝一碗!不收钱,香得很!”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有人开始讨论:“原来不是花架子,真是省饭的。”
“我家娃吃饭费,正愁米不够吃。”
“我也买半斗试试。”
到下午收摊前,五斗米全卖出去了。是前三天总和的两倍还多。
晚上回院里清点铜板,伙计们脸上有了笑模样。那个蹲墙角的年轻人主动上来帮忙数钱,一边数一边说:“明天要不要再多煮两锅?我看还能卖更多。”
我没多说什么,只在日志本上写下一行字:“人心可通,只差一句对的话。”
窗外风小了,院子安静。桌上那碗水还在,水面映着月光,微微晃动。我伸手碰了下碗沿,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明天还得早起。陶釜要刷干净,竹篓要补纱网,米票还得再印二十张。
张嫂答应介绍三个邻居来当新的“品饭娘子”。
初八那天,我们要开始收预售单,先付钱的,送一小包咸萝卜条。
我吹熄油灯,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肩颈酸胀,但脑子清楚。这一关没靠运气,也没靠系统提示,是我们一点点听懂了他们的话,再把自己的话,说得让他们听得进去。
院子里只剩我屋里还亮着灯。我最后看了一遍明日安排,把纸压在砚台底下。
该做的,都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