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窗纸透进一层青灰。我坐在书桌前,把昨夜晾干的两封信又看了一遍。周伯和李商人的回信还没到,但我知道他们已经在路上了。眼下能做的,就是先把手头的事理清楚。
桌上摊着三张纸。一张是北境三县的地图,炭条画的线还清晰;一张记着街头问来的情报,字迹潦草却一条不落;最后一张是从系统里调出来的区域分析图,上面标着土壤湿度、年均降水、昼夜温差这些数字。我把这三样东西并排摆好,开始一项项对。
先看需求。朔阳设了新粮市,临川人口暴增,望峰岭虽险可通商,三地连成一线,正是矿工聚集的地方。这些人挣得多,吃得也狠,细米一斗卖到四十文都不愁销路。我们现在的精米成本是一斗十八文,加上包装人工损耗,运过去最多三十文。哪怕定在三十八文,也有赚头。
再看运输。老掌柜说山路不好走,脚夫讲来回八天。我拿笔算了一下,一趟六百文工钱,加上车马磨损、伙食开销,每石米的运费大概在五文左右。不算高,但也不能忽视。关键是官道上的关卡多,若没有牙行引荐,光是过路费就能吃掉一半利润。
我把这两块内容分别归进“需求强度”和“运输可行性”两个大类里,用红笔圈出关键数据。接着翻出系统里的种植指南,查灵泉水稻在干旱沙壤土中的表现记录。亩产十二石以上,耐旱十五日,根系发达不易倒伏——这些特性正好压住当地普通水稻的短板。更关键的是,目前市面上还没有同类产品出现。这意味着我们不是去抢市场,而是去填补空白。
我心里定了几分。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店家送热水的声音。我抬头看了眼铜壶,水汽正从壶嘴冒出来。没过多久,一封信被塞进了门缝。我起身捡起,是周伯的回信。
他写得很清楚:人已经选好了五个,都是联合贸易站里做事稳当的。一个懂路线测算,一个会算账核价,一个常跑外务,一个管过仓储,还有一个熟悉文书备案。名单后面附了每个人的特长和过往经手的活计,我没挑出毛病。这五个人凑在一起,能把前期筹备撑起来。
我又抽出一张白纸,照着信上写的,把五个人的名字列下来,旁边写上分工草案。管路线的负责摸清沿途驿站、关卡、歇脚点的位置;算账的要重新核算成本结构,把每一项支出都列明白;外务的对接牙行联络,看看能不能搭上线;仓储的盯产品质量标准,确保每一批米都一样干净饱满;最后一个统筹所有文书,包括税契申请、摊位挂牌、保金缴纳这些杂事。
五个人,五块活,环环相扣。
正写着,第二封信也到了。李商人寄来的,比我想得快。他打听到了几条要紧事:一是朔阳新粮市确实开放对外商户入驻,但必须有本地牙行作保;二是入市要缴一笔二十文的挂牌费,按月续缴;三是每石粮食抽成一文,归官府收;四是若想长期摆摊,需提前十日提交申请,由市监署统一安排位置。
我把这些一条条抄进“政策风险清单”里,用黑笔加了框。抽成不可避免,挂牌费也不贵,真正卡人的是本地牙行作保这一条。没有熟人引荐,外乡人根本进不去。好在李商人提到,他有个远亲在朔阳做谷米生意,愿意牵个线。只要我们准备齐全材料,他可以代为递话。
这样一来,渠道就有了着落。
我合上信,把所有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三大模块现在都有了底:需求真、供给缺、运输可行;人手到位、职责分明;准入规则明确、合作路径清晰。剩下的,就是把这一切变成一份能落地的规划。
我另取一张厚纸,写下标题:《北线拓市执行纲要·第一版》。
第一章写产品选择。主打灵泉水稻,只此一种。原因三点:一是品质稳定,颗粒饱满,蒸煮后香气浓;二是耐储运,七日内不变质,适合长途贩售;三是差异化明显,市面上无同类竞品,容易打响名声。暂不引入其他作物,避免初期管理混乱。
第二章定定价策略。采用中高位定价,每斗三十八文。略低于当前最高价四十文,形成“高价但值”的认知。既能保障利润空间,又留出议价余地,方便后续调整。若遇大宗采购,可适当让利至三十五文,但不得低于成本线。
第三章列营销渠道。优先通过李商人引荐的牙行试销第一批货,借其信誉降低阻力;同时提交申请,争取在新粮市拿下固定摊位。初期以现货交易为主,暂不赊账,规避回款风险。宣传上不搞花哨手段,只在摊前立一块木牌,写明“南来精米,粒粒精选”,靠实打实的品质说话。
写到这里,我停了笔,回头看了一遍。条理清楚,依据充分,没有哪一步是凭空设想。就连最担心的运输损耗问题,也在脚夫口中得到了验证——晴天赶路,麻袋垫草,颠簸虽大,米粒基本不碎。
唯一不确定的,是人心。
我低头看着纸上那句“争取固定摊位”,想起昨夜打更时窗外的暗色。没有万全之时,唯有尽己所能。我们能控制的,是米的质量、价格的合理性、文件的齐备程度。至于对方愿不愿给位置,那是下一阶段的事。眼下要做的,是把该准备的全都准备好。
我把所有纸张收进包袱夹层,按顺序放好。最上面是那份《执行纲要》,下面依次是地图、调研记录、系统分析图、两封来信。最后盖上一层油布,用绳子扎紧。
站起身,我走到院中。晨光已经铺满了地面,墙角那缸水映着天色,泛出淡淡的蓝。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一点凉意,却不刺人。
转身回屋,开始收拾行装。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布袋,笔墨纸砚装进竹匣,铜板数了又数,确认足够应付路上开销。我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提笔在日记本末页写下一句:“调研已毕,规划已定,即日起,正式启动进军程序。”
放下笔,听见远处有车轮声由远及近。应该是第一批运粮车队在路上了。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