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账房的灯还亮着。我翻完最后一份运输单,把笔搁在砚台边。窗外有鸟叫,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扫过屋檐的声音。昨夜写的《农户服务手册》草稿摊在桌上,墨迹早干了,纸页边缘被手指磨出了毛边。
我坐直身子,重新翻开新人交上来的建议书。张文秀做的收支预测列得清楚,刘大川画的路线图也标得明白,赵小荷汇总的十六条村民意见里,有几条已经落实。仓库余量充足,排班稳定,北境那批货提前送到了,海东的代理也回了信,说礼盒陈列效果不错。眼下运转顺畅,人手够用,账目清了,路也通了。
可我心里还压着一件事。
昨晚合眼之前,我想起前些日子去邻村走动时看到的情景。一家老小围坐在土炕上,锅里煮的是野菜掺糠,孩子脸发黄,大人说话都没力气。那村子离官道远,收成不好,又没人牵头统购,卖不出东西,日子一年比一年难。我们这边瓜米满仓,他们却连饭都吃不饱。这差别太大。
我起身走到院中,晨光刚爬上墙头。联合贸易站的名字挂在门楣上,木牌是新换的,漆色鲜亮。牌子再亮,若只装自己的粮,也不过是个买卖铺子。我们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大家齐心,现在手里有了余力,是不是也该往外伸一伸手?
我在桌边坐下,取出系统界面,调出“种植指南宝典”。手指滑过作物列表,找适合长途运输、耐储存又能提供营养的品种。南瓜、红薯、干制灵芝片这几样都不错,生长期短,产量高,运十天半个月也不会坏。我把这几类划为专项捐赠批次,设定能量值消耗在日常运转范围内,不影响后续种子解锁和农具维护。系统提示:资源调配合理,可持续执行。
我心里定了底。
上午,我让帮工通知已签约的农户代表来开会。不到半个时辰,七八个人陆续进了院子。王叔提着烟袋,李嫂抱着布包,老孙头站在门口没进来,探着头看。
我请他们都坐下,开口就说:“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商量。”我把打算捐一批农产品的事说了,特别强调来源是从超额产量里出,不会动各家应得的分红,更不会克扣一粒米、一文钱。
话音落下,有人低头抽烟,有人互相看看。
王叔先开口:“捐是好事,可咱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白给人,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
我点头:“我知道大家怎么想。这不是白给,是我们一起做的善事,用的是‘联合贸易站’的名义。外面知道了,说这地方有个商号,东西好,心也热,往后人家愿意跟我们打交道,订单只会更多。”
李嫂问:“真不影响分钱?”
“每一笔进出我都会上账,月底贴在墙上,谁都能看。”我说,“不止如此,这次装车,我想请各家派个孩子来,在车上挂红布条,写上名字。这不是施舍,是咱们全村人一起送出的希望。”
老孙头这时走进来,站在人群后面嘟囔了一句:“要是能让娃们念上书,比啥都强。”
我记下了这话。
会散后,决定定了下来。捐赠名单当天就列好,南瓜五百斤,红薯三百斤,灵芝片五十包,另加二十袋杂粮。都是耐储的,运到那边还能吃得上。
第三日清晨,村口摆了两辆板车。车身上刷了新漆,挂着红布条,上面用黑字写着“联合捐赠”四个字。几个孩子跑来跑去,往布条上贴自家名字。顾承安不在,但我知道他若在,肯定第一个抢着写。车轮碾过石板路出发时,不少人站在路边看,脸上不再是疑色,倒有些许光亮。
这事过了五天,我又去了邻村私塾。
那是个三间土屋搭的学堂,冬天冷,窗户纸破了几处,用旧布堵着。学童有十几个,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六七岁,挤在一起读《千字文》。先生姓陈,五十来岁,袖口磨出了线头。
我问他最缺什么。
他说:“纸不够用,墨贵,晚上点不起灯。孩子们想多学一会儿,只能借天光。”
我回来后,拨了一块试验田的油菜籽收成,送去榨了桐油,装了二十个陶罐,专供夜间照明。又用一小批灵芝片换购了竹简和墨块,送到私塾时,陈先生拿着竹简的手有点抖。
我还找了村里几个识字的妇人,问她们愿不愿意轮流来教女童认字。每人每月补贴半斗米,不算多,但有人愿意来。第一回开课那天,六个女孩坐在角落,低头不敢抬眼。教的人说一句,她们跟着念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但我听见了。
半个月后,第一批反馈来了。
一辆驴车停在联合贸易站门口,赶车的是受助村的老村正,身后跟着两个孩子。一个捧着封信,一个小心翼翼展开一张纸。
信是村正口述、陈先生写的,说那批粮救了三家断炊的人家,桐油点了十七个晚上的灯,有孩子背下了整篇《孝经》。纸上是孩子们画的画:一个太阳,一个大瓜,还有个人提着灯笼站在田头。
我把画收好了。
当天下午,镇上市集来了三个陌生商人。他们打听联合贸易站的位置,进门就问:“听说你们捐粮助学,可是真的?”
我说是真的。
其中一人点头:“做事有良心的商号,我们才敢长期合作。我们手上有两条外销线,愿与贵站接洽。”
我没急着答应,只说:“合作可以谈,但货品品质不能降,农户利益不能动。”
他们笑了:“正是看中你们守规矩,才主动上门。”
傍晚,我站在联合贸易站门前,夕阳照在门楣上,木牌泛着暖光。一个帮工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几张新送来的合作意向书,递给我时说:“邻村的孩子托我捎来的,说是谢谢油灯。”
我接过那叠纸,最上面还是那幅画的复印件,只是这次多了几笔颜色,是用彩石磨粉涂的。
我转身走进账房,把文书放在案上,拿起笔准备登记。窗外天色渐暗,屋内油灯点亮,火苗稳稳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