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亲渠的春水漫过青石板时,周丫正蹲在李婶家新搭的房檐下,用指甲抠着木头上的旧谷纹。那纹路是十年前太爷爷刻的,像串歪歪扭扭的麦穗,雨水泡得它发涨,倒比新刻的更有劲儿。
“这檐角的木隼松了。”赵铁柱扛着刨子过来,鞋跟带起的泥点溅在檐下的谷壳堆上,“昨儿夜里风大,我听见‘咯吱’响了半宿。”他把刨子往墙根一立,伸手摸了摸檐角,“得换块新料,不然梅雨季准漏雨。”
周丫仰头看那檐角,朽木上的谷纹被雨水泡得发灰,倒像幅晕开的水墨画。“换料也行,”她指尖划过纹路,“但这谷纹得留着,太爷爷说过,檐角有谷,屋里不饿。”
青禾抱着捆新采的艾草从院外进来,裤脚沾着草屑:“李婶说让把艾草挂檐下,驱潮气。”她把艾草往檐下的钉子上挂,“我看这檐板是老松木,换下来别扔,劈成小块当柴烧,烟都是香的。”
老媒婆拄着拐杖站在阶上,看着檐角叹口气:“当年你太爷爷盖这房,特意让木匠在檐板刻谷纹,说‘谷沿(檐)谷沿,年年有闲’。现在的年轻人盖房,哪还兴这个。”拐杖头在青石板上敲了敲,“换新料可以,得让赵铁柱照着这旧纹再刻一遍,少一刀都不行。”
赵铁柱找来了块新松木,竖在院当心。刨子“沙沙”啃着木面,白花花的刨花卷着圈往下掉,像堆雪。“这松木够硬,”他用拇指蹭了蹭木面,“刻谷纹正好,能存住。”
周丫蹲在刨花堆里捡了片最大的,展开来像只白蝴蝶:“太爷爷刻的谷穗是七颗籽,说‘七子登科’,你得照着来。”她从兜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片压平的干谷穗,穗头正好七颗籽,“你看,这是去年留的标本。”
青禾把艾草捆得更牢些,探过头来看:“我帮你扶着木料?别刻歪了。”她指尖在木头上点了点,“从这儿起笔顺,谷穗的弯度才自然。”
老媒婆搬了个小马扎坐旁边,眯着眼看赵铁柱下刀:“刻深点,不然经不住晒。当年你太爷爷刻完,用桐油刷了三遍,现在那纹路还跟新的一样——可惜让耗子啃了个豁口。”她忽然往屋里喊,“李婶,把那罐陈桐油拿出来!”
李婶端着桐油罐出来,罐沿结着层深褐色的痂:“这油放了五年,比新油黏糊。”她用布擦了擦罐口,“当年盖房剩的,就知道迟早用得上。”
赵铁柱的刻刀在木头上走得稳,谷穗的弧度渐渐显出来。“这第七颗籽得往回收点,”周丫凑得近,鼻尖快碰到木头,“太爷爷的就是这样,说是‘收着点福气’。”
“知道了。”赵铁柱头也不抬,刻刀转了个弯,木屑簌簌往下掉,“你比老媒婆还能念叨。”
“这是念想。”周丫捡起片带谷纹的木屑,“刻错了,夜里做梦太爷爷该敲我脑门了。”
青禾把艾草往旁边挪了挪,免得碰着木料:“刻完我来刷桐油?我手稳。”
“你刷第二遍,”老媒婆慢悠悠地说,“第一遍得让赵铁柱来,他手沉,能把油揉进木头里。”
新檐板挂上的第三天就来了场暴雨。豆大的雨珠砸在檐角,溅起的水花把新刻的谷纹打湿,倒比桐油刷过还亮。
“听这响!”周丫扒着窗棂往外看,雨水顺着谷纹往下流,像给麦穗描了道银边,“没漏!”
赵铁柱站在院当心,看雨水从檐角成串往下掉,手里攥着把伞却没撑开:“松木吃水,过了这阵就好了。”他往檐下走,脚边的水洼里,谷纹的影子在晃。
青禾抱着晒谷的竹匾往屋里跑,竹匾边缘的谷壳编的沿子沾了雨,倒更结实了:“李婶说把腊肉挂檐下熏,这雨一淋,烟子裹着水汽,肉准香。”
老媒婆在屋里数着花生,声音隔着雨帘飘出来:“当年你太爷爷就爱在檐下挂腊肉,说‘谷纹吸潮气,肉不霉’。现在看来,没错吧?”
雨停时,檐角的谷纹还在滴水,阳光穿云过来,把木头上的纹路照得透亮。周丫踩着水洼过去,指尖碰了碰谷穗的刻痕,湿木头带着点软,倒像摸着真麦穗。“你看这第七颗籽,”她回头喊,“水顺着纹往回收,真跟太爷爷说的一样!”
赵铁柱走过来,裤脚卷到膝盖,小腿沾着泥:“别摸,桐油还没干透。”他往檐下看,李婶已经把腊肉挂在了新檐板下方,铁钩勾着肉皮,滴滴答答往下掉水。
“这雨来得好,”老媒婆也挪到檐下,眯眼瞅着太阳,“把木头里的虚气淋走了。”她用拐杖头敲了敲檐板,“听这声,实诚。”
青禾端着盆谷壳出来,撒在檐下的水洼里:“吸干潮气,免得木头返潮。”谷壳吸了水,渐渐沉下去,倒在地上铺出层金晃晃的底。
傍晚时,檐角的谷纹干了大半,桐油借着潮气润进木头,纹路比先前深了些。李婶在檐下点了把松针,烟子顺着檐角往上飘,腊肉的香味混着松烟漫开来。
“这烟子也认谷纹,”周丫凑着烟子闻,“都往纹路里钻呢。”
赵铁柱靠着门框抽烟,烟圈飘过檐角,被风撕成了丝:“是烟子认熟地方。”他弹了弹烟灰,落在谷壳堆里,“太爷爷当年也在这儿熏肉,烟子走的道都一样。”
梅雨季来临时,周丫又去看檐角。新刻的谷纹已经成了深褐色,和旧木檐融在了一起,倒像它本来就在那儿。
“李婶的腊肉熏成琥珀色了。”青禾提着篮子经过,里面是刚摘的豆角,“她说要给咱包谷面菜团子,就用檐下阴干的谷粉。”
周丫摸了摸谷纹,指尖沾了点桐油的香:“赵铁柱刻的这第七颗籽,比太爷爷的还往回收了点。”
“他说‘多收点福气总没错’。”青禾笑着往厨房走,“老媒婆说这檐板能挺三十年,比咱活得结实。”
老媒婆坐在檐下纳鞋底,线穿过布眼,带着点谷壳的毛絮:“三十年?我看能挺五十年。”她抬头看了眼天,“你太爷爷刻的那片,若不是耗子啃了,现在还能看清楚每颗籽。”
赵铁柱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经过檐下时停了停:“明儿把檐下的谷壳扫起来,拌在土里能肥田。”他看了眼谷纹,“这雨一淋,倒像长在木头上了。”
周丫捡起片落在檐下的谷壳,放在谷纹旁边比了比,大小正合适。风从连亲渠吹过来,带着水汽,檐角的谷纹在风里轻轻“嗡”着,像太爷爷在哼那支没唱完的谷歌。
夜里,月亮爬上檐角,谷纹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月头移,像串慢慢生长的麦穗。周丫趴在窗台上数影子里的籽,数到第七颗时笑了——那影子真的往回收了点,像在跟她招手。
李婶在灶间揉面,谷粉的香味漫出来,混着檐下腊肉的香。“明早蒸菜团子,”她隔着窗户喊,“给檐板也磕个响头,谢它挡雨!”
周丫没磕,但她摸了摸窗台上那片压平的干谷穗,七颗籽,颗颗饱满。她忽然懂了,太爷爷说的“檐角有谷,屋里不饿”,不是说谷纹能生粮,是说刻谷纹的人心里装着日子,一针一线、一刀一刻都扎实,日子就不会空。
檐下的风还在吹,谷纹的影子在地上晃,像串永远长不熟的麦穗,却比任何熟透的谷穗都让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