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亲渠的冰面裂出第三道缝时,周丫踩着薄雪往谷仓走,靴底碾过碎冰,咯吱作响。怀里揣着个陶瓮,瓮里是连夜炒香的谷种,谷壳上还沾着灶膛的烟火气——这是太奶奶传下的规矩,立春前三天,得把选好的种谷用温火烘一烘,说是能让芽头更壮。
“慢着点!”身后传来赵铁柱的声音,他扛着副新做的谷筛,筛眼比往年密了半分,“刚化的冰碴子滑,别摔着那瓮种谷!”
周丫回头笑了笑,把陶瓮往怀里紧了紧:“放心,这瓮是谷壳泥封的,摔不碎。”瓮身上的谷纹被手温焐得发亮,像层薄釉。
谷仓的木门刚推开条缝,一股混合着谷香与炭火的暖味就涌了出来。老仓管正蹲在火盆边翻谷壳炭,见人进来,往火里添了把干谷叶,火星子“噼啪”跳得更高,映得他满脸皱纹都暖了三分。
“来了?”老仓管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身后个半人高的竹囤,囤口用谷壳编的布盖着,“昨儿编的新囤,你瞧瞧这纹路,比去年的密,保准不漏谷。”
周丫凑过去掀开布,囤身的谷壳绳缠得紧实,交错的纹路像连亲渠的水纹,绕着囤底转了三圈才往上收。“您这手艺又精进了,”她由衷赞叹,“这囤装种谷,开春准能多出两成苗。”
老仓管嘿嘿笑了,露出豁了颗牙的嘴:“你太奶奶当年总说,谷艺物件得‘见心’,编囤时想着苗儿往上蹿的模样,绳结自然就紧了。”他指了指囤底,“瞧见没?这三个结是‘扎根结’,防着种谷受潮烂根。”
说话间,青禾抱着捆谷壳编的网袋进来,袋口的抽绳缠着红布条,格外惹眼。“刚在村口见着王婶,”她把网袋往谷堆上一放,“她说她家的陈谷有点返潮,想借咱的谷壳炭用用。”
网袋里滚出个小布包,解开一看,是些晒干的艾草,叶片边缘卷得像小月牙。“这是王婶自个儿晒的,说混在谷壳炭里,驱虫效果更好。”青禾拿起片艾草闻了闻,“比镇上买的药粉气顺多了。”
赵铁柱把谷筛往木架上一搭,筛底的竹篾泛着青,是新剖的篾条。“正好,”他挽起袖子,“把种谷倒筛里过一遍,挑出瘪粒!”
周丫刚把陶瓮放在筛边,就见老仓管往筛眼里塞了根细谷草,草叶上还沾着层白霜。“慢着,”老人眼神亮得很,“这筛眼得先‘醒’一醒——新篾性子硬,用谷草蹭蹭,去去火气,不然伤种谷的芽尖。”
众人都笑了,看着老人慢悠悠地用谷草擦筛眼,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擦脸。青禾趁机往火盆里丢了把谷壳,“轰”地冒出团暖烟,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说起来,”赵铁柱边帮着扶筛子边问,“今年的谷种比往年多了两瓮,是不是要往河西的新田里撒?”
周丫正挑着瘪谷,闻言抬头:“嗯,李叔说河西那片沙土地,得用咱这谷艺法子藏的种,耐旱。”她捏起粒饱满的谷种,谷尖泛着点青,“您看这成色,埋进土里准能扎根。”
老仓管忽然咳嗽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片泛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谷艺十二诀”,墨迹都快褪成浅灰了。“你太奶奶当年写的,”他指着其中一句,“‘筛谷见心,芽随念生’,说的就是挑种时得想着苗儿破土的模样,瘪粒自然就入不了眼。”
青禾凑过去念:“‘囤谷藏暖,炭护根芽’……这不就是咱现在做的吗?”她眼睛亮起来,“原来太奶奶早把法子都记下了!”
正说着,门外一阵喧哗,几个半大的孩子涌了进来,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小物件:有谷壳编的小囤,囤口歪歪扭扭;有谷粒拼的“春”字,沾着雪水亮晶晶的;还有个扎着谷草的小稻草人,帽子是用红布条做的,滑稽又可爱。
“周丫姐!”领头的小石头举着个谷壳灯笼,灯笼面是他娘帮忙画的谷穗,“俺们编了点灯,晚上守仓用!”
周丫看着孩子们冻得通红的鼻尖,心里一暖,往每人手里塞了把炒香的谷粒:“好得很,这灯笼挂在仓门口,比马灯还亮堂。”
赵铁柱把孩子们的小囤摆成一排,放在谷仓的窗台上,阳光透过窗棂照过来,囤身上的纹路投在墙上,像片小小的田垄。“等开春,”他揉了揉小石头的头,“就用你们编的囤装新谷,好不好?”
孩子们欢呼起来,闹嚷嚷地挤到火盆边烤手,把谷粒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空气里飘着谷香、炭香,还有孩子们的笑声,把最后一点寒意都赶跑了。
老仓管看着这光景,往火盆里添了把陈年的谷壳,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眼里闪着光。“你太奶奶要是瞧见,准得说,”老人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哽咽,“这谷艺啊,总算没断了根。”
周丫拿起那片“谷艺十二诀”,纸页脆得像薄冰,却透着股韧劲。指尖划过“传艺传心”四个字,忽然明白太奶奶说的“谷艺不是手艺,是过日子的念想”——就像这仓里的种谷,埋在暖烘烘的囤里,等着春风一吹,就能扎下根,冒出绿,把整个田野都染活。
她把挑好的种谷倒进新囤,囤底的“扎根结”硌着掌心,像三颗小小的心。青禾往囤里撒了把艾草,赵铁柱用谷壳炭围在囤边,老仓管颤巍巍地盖上谷壳布,布上的穗子轻轻晃,像在点头。
孩子们的灯笼被挂在门楣上,红布条在风里飘,谷壳的纹路印在门板上,歪歪扭扭,却满是生气。连亲渠的冰还没化透,但谷仓里的暖意,早把春天的信儿递了出去——就藏在谷壳的纹路里,在炭火的火星里,在孩子们嚼谷粒的脆响里,更在每个人心里那点盼着万物生长的念想里。
暮色漫进谷仓时,周丫锁门的手顿了顿。门板上的谷纹被夕阳描了层金边,像幅没干的画。她仿佛听见太奶奶的声音在耳边轻响:“丫头,这谷艺啊,就得这么热热闹闹地传,才叫真活。”
转身往家走,靴底的碎冰早化了,脚下的泥土软乎乎的,像揣了团刚醒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