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回到沪市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把车停在联络站楼下,没有急着上楼,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晨光从东边的楼群后面漫过来,照在挡风玻璃上,把车厢里的阴影一寸一寸地往后推。他靠在座椅上,感受着体内那股力量。
傩神意志还是那样安静的。以前它像一条河,河面很宽,但河床不深,水只是在表面流动。现在它像一面湖,水面平静,底下很深,深到看不见底。他不需要刻意去感受它,它就在那里。安静地待着。和心跳同步。和呼吸同步。
他推开车门,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光照着他疲惫的脸。他开了门,走进客厅,把背包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他站在窗边往外看。
面馆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她低着头,手指在菜叶间翻动,把黄叶摘下来扔进脚边的塑料袋里。几只麻雀蹲在悬铃木的枝丫上,缩着脖子,像是在等太阳再升高一些。巷子里没有人。没有穿黑衣服的人站在巷口看他,没有纸条从门缝下面塞进来。那个人已经走了。
林易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手机。他打开方岩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第一季拍完了吗?方岩秒回:还有最后两场戏,下周三杀青。您要来吗?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他盯了很久,觉得自己应该把它补上,不然看着总是不舒服。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了。它在那里待了那么久,已经成了这间屋子的一部分。
下午的时候,林易下楼去面馆吃了碗面。面馆里只有他一个人,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手机。他把面吃完,付了钱,没有急着走,坐在门口晒太阳。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让他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待了太久,以至于这个世界里的阳光和风都显得不太真实,需要重新适应。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你好久没这样坐着了。
最近事情多。
忙完了?
忙完了。
老板娘没有多问。她缩回柜台后面,继续看她的手机。
林易坐在门口,看着巷子里偶尔经过的人。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人慢慢走过,车里的孩子睡着了,小手攥着毯子边缘。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从巷口跑过去,书包在身后拍打着,脚步声嗒嗒嗒的,很快就消失了。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人,但他现在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像是这些普通的东西,比那些隐秘的东西更能让人安心。
傍晚的时候,林易收到了左未央的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师父醒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他认识你吗?
认识。他说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坐在祭柱旁边,有人在外面替他守着。
那你告诉他,那个人是我了吗?
说了。
他怎么说?
左未央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他说,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林易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光,像有人用毛笔在天上画了一道淡淡的红。远处的霓虹灯开始亮了,红的、绿的、蓝的,像这个城市在无声地呼吸。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彻底亮了,久到天色从暗红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墨黑。体内的傩神意志缓缓地舒张着,像一面湖在夜晚收拢自己的水面,把所有细碎的波纹都吞进深处。那些事都结束了,那些人也都不在了,但这个世界还在转。面馆的老板娘还在择菜,太阳还会照常升起,他还有很多个早晨可以坐在门口晒太阳,看那些普通的人经过。
他站起来,走进房间,把背包打开。祸魃面具的木盒还在里面。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盒盖。暗红色的面具安静地躺在里面,里面的那部分傩神意志已经离开了。只剩一副空壳。他伸手摸了摸面具的边缘,指尖碰到它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它只是一件旧物。
他把盒盖合上,放回背包里。他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理它,但他不急。它可以先放在那里,等他想清楚了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林易什么也没做。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窗外的悬铃木。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上,偶尔有几只麻雀落下来,又飞走。他有时候会看很久,久到茶杯凉了,才去续一杯热水。日子过得很慢,但他不觉得无聊。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等。
第三天的下午,方岩打来电话。“林老师,杀青宴定在后天晚上,您能来吗?”
“能。”
“太好了!地址我发您。主演说他特别想见您,还有编剧组的几个同事也想跟您聊聊。”
“聊什么?”
“聊第二季。他们看了滇西那部分的初稿,有几个细节拿不准,想当面问您。”
林易想了想。“行,到时候聊。”
挂了电话,他继续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暖黄。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光斑在慢慢移动,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杀青宴在一家湘菜馆,包间很大,坐满了人。方岩坐在主位旁边,正跟制片人说话。看见林易进来,站起来招手。“林老师,这边。”林易走过去,在方岩旁边坐下来。
主演周野坐在对面,看见林易,站起来,端着一杯饮料。“林老师,我敬您一杯。”
林易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你演得很好。”
周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这句话,比我拿奖还高兴。”
“我说的是实话。”林易喝了一口茶。“你演的那个人,确实是我。但不是全部的我。有一部分,你还没演到。”
周野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他。“哪一部分?”
“你在公厕里翻隔间门的时候,动作很准。你知道害怕,也知道应该害怕。但你没有演出来的是那一瞬间的冷静,那种知道自己必须做、不做就会死的冷静,不完全是害怕。是更冷的东西。”
周野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收进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第二季我会注意的。”
“你演你的,不用特意去改。”
方岩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不知道是什么,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抬起头来。
杀青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林易站在湘菜馆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方岩送他到路边,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林老师,我打算把第一季的片尾曲写成傩舞的配乐,您觉得怎么样?”
“可以。”
“第二季我打算去滇西取景。您之前答应过带我去的,还算数吗?”
“算数。”
方岩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湘菜馆,背影融进门口的暖黄色灯光里。林易站在路边,看着那家湘菜馆的招牌慢慢暗下来,服务员开始搬门口的花篮,收桌椅。然后他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发动车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看到自己映在镜子里那张安静的脸。他把车开上主路,穿过那些亮着灯的街道,往联络站的方向开。
他回到联络站楼下的时候,面馆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还亮着,在悬铃木的枝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锁了车,上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开了门,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体内的傩神意志还是那样安静的。他想起苏远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他没有白等这些年。”他没有说林易也没有白等,但林易知道这句话也包括他。门已经关上了,他不用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