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
我这把老骨头,像是被这漫长的岁月一点一点抽走了髓,只剩下一副空荡、沉重、挂满霜尘的壳。
我失去了三个孩子。
不,是四个。
连同他们被带走时,被一并撕扯走的、属于我这个“村长”、这个“长辈”心里最温热柔软的那部分。
喜羊羊,我从小带大,聪明、勇敢、永远带着点狡黠笑意的孩子。
灰太狼,那个嘴上总喊着“可恶的小羊”,骨子里却比谁都重情义、为了家人能豁出一切的“坏”家伙。
他们是在十五年前,一个本该充满烤肉香和欢笑的夜晚,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两滴汇入大海的水,再也没了回音。我找过,孩子们找过,翻遍了青青草原,问遍了能问的人,只有沉默,和无尽的、噬人的猜测。
那是我心里第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裂痕,日夜漏着冷风。
然后,是蔚羊羊。
那孩子……她是剩下的孩子里,看起来最“冷静”的一个。
喜羊羊和灰太狼刚不见时,美羊羊他们哭成一团,沸羊羊急得团团转,懒羊羊连零食都吃不下了。
只有蔚羊羊,她苍白着脸,抿着唇,眼睛里烧着一种我那时看不懂的火,却能条理清晰地安排大家分头寻找,能一遍遍安抚濒临崩溃的红太狼,能撑着小灰灰颤抖的肩膀,告诉他“爸爸和喜羊羊哥哥一定会回来”。
我以为她坚强,以为她是主心骨。
可我错了。
那冷静下面是冰,下面是快要喷发的火山。
她是最“疯狂”的那个。
她放弃了她心爱的小提琴,放弃了青青草原相对平静的生活,一头扎进了那个我完全不懂、却听说过无数腌臜事的“娱乐圈”。
她说,那里有最多的眼睛,她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手里的寻人启事。
她什么也不跟我说。
怕我担心,总是报喜不报忧,电话里声音疲惫却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轻快。
可我虽然老了,还没瞎,也没傻。
当我打开电脑,用勇气地敲出她的名字。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些字。
那些我活了这么久,都难以想象人能对另一个陌生人倾泻出的、如此恶毒、肮脏、扭曲的辱骂。
他们说她是“灾星”,是“炒作”,是“精神小妹”,是“是活该的人“,甚至将喜羊羊和灰太狼的失踪,编排成与她有关的、耸人听闻的阴谋!
我和沸羊羊、美羊羊他们,气得浑身发抖,在那些评论下面一条条地反驳、解释。可我们的声音,像几粒沙子丢进狂风里,瞬间就被吞没,被更多的谩骂淹没。
我们五张嘴,怎么说得过屏幕后面上下千万张被匿名包裹的、肆无忌惮的嘴?
我看着屏幕里她的照片,一场场活动,一次次采访。
她越来越瘦,脸颊凹下去,眼睛下面总是乌青。
才十七岁啊,别的孩子脸上是饱满的苹果肌,是飞扬的神采,可她的眼角,却有了细细的、干燥的纹路。
那是长期睡不好、吃不下的痕迹,是压力和焦虑刻下的年轮。
她笑得越来越少,即使笑,也达不进那双青色的、曾经清澈见底的眼眸深处。
灰太狼啊……你在哪儿?你回来看看你的女儿吧!
她过得好苦,她不是在生活,她是在用自己年轻的身子骨,一刻不停地煎熬、燃烧、折磨着自己啊!就为了找到你们这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我以为,这已经是命运能给与的最大折磨了。可我错了。
喜羊羊和灰太狼消失的第五个年头,命运又给了我,给了我们所有人,一记更重、更猝不及防的闷棍。
那天,美羊羊在电话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声音破碎得我听了好几遍才拼凑出意思:
蔚羊羊和小灰灰坐的大巴车出事了,山体坍塌!蔚羊羊为了护着小灰灰,伤得很重,被单独送上救护车往动物城医院赶……就在去的路上,又一处山体塌了!救护车为了躲避,掉进了河里!司机和医护人员爬出来了,可蔚羊羊……蔚羊羊不见了!官方搜救队说,水流急,地形复杂,让……让别抱太大希望……
别抱太大希望?
我握着听筒,手抖得厉害,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拧紧!
我张着嘴,却吸不进气,眼前阵阵发黑。
那么好的孩子……那么倔强、吃了那么多苦、心里揣着那么大一份念想的孩子……怎么就……怎么就能“不见了”呢?!老天爷,你不长眼啊!!
小灰灰很快被送了回来,没受什么大伤,但吓坏了,小脸惨白,缩在角落不说话,谁哄都没用。
我看着那孩子,心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烤着。
最难的,是给红太狼打电话。
我握着话筒,手心里全是冷汗,拨号键按了几次才按对。
当红太狼带着一丝疲惫和期待的声音传来时,我喉咙发紧,几乎要说不出那个残忍的消息。
可我不能不说。
我断断续续,尽量平静地说了。
说完,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我听到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落地的“砰”响,接着,就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无论我怎么“喂?喂?红太狼?你怎么样?”,那边都再无声息。
几天后,红太狼风尘仆仆地冲了回来。
我几乎不敢认她。
那个总是带着点傲气、眼神明亮的红太狼,眼睛肿得像两个烂桃,布满血丝,脸上是干涸的泪痕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她没哭没闹,只是沉默地放下行李,就跟着早已在河边搜寻了好几天的沸羊羊、美羊羊他们一起,再次扑向了那条冰冷的河。
那近一个月,是我生命中最漫长、最无力的日子。
我看着孩子们,还有那个从动物城赶来的、叫凌风的年轻人(他一直在那边帮忙照顾小灰灰,是个温和稳重的孩子),他们像疯了一样。
白天泡在刺骨的河水里,一寸一寸地摸,一遍一遍地喊;
晚上拖着湿透、冰冷、发抖的身体回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和不甘。
一个接一个地病倒,发烧,咳嗽,然后稍微好点,又挣扎着爬起来,往河边去。
凌风那孩子也沉默地跟着,嘴唇冻得发紫,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焦灼和……某种我看不懂的、沉痛的东西。
我看着他们像一根根被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弦,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官方早已停止了大规模搜救,发布了那个冰冷的、盖着公章的“失踪,推定遇难”的结论。
现实如同冰冷的铁壁,横亘在希望面前。
我把孩子们,包括红太狼和凌风,叫到一起。看着他们一张张憔悴、麻木、却仍残存着一丝微弱企盼的脸,我的心像被刀子割。
可我必须说。
“孩子们……官方……已经定了。阿慈她……回不来了。” 我的声音苍老沙哑,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外吐石子,“我们……得接受。为了还活着的人,为了小灰灰,也为了……蔚羊羊不会愿意看到你们这样。”
我说得很残忍。
可有时候,活着的人,需要一点残忍的“定论”,才能从“寻找”的炼狱里暂时挣脱,哪怕只是喘一口气。
我看到美羊羊猛地捂住嘴,眼泪无声狂流;
沸羊羊一拳砸在墙上,肩膀垮了下去;
懒羊羊把头埋进膝盖;
暖羊羊紧紧抱住颤抖的美羊羊。红太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凌风背过身去,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我看着他们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在我残忍的话语中,一点点熄灭,化为更深的绝望或死寂的麻木,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说话,而是在亲手用钝刀子,凌迟他们,也凌迟我自己。
“接受”这两个字,重如千钧,尤其是当你“接受”的,是一个年轻生命的陨落,是你亲眼看着长大、曾鲜活地在你面前笑闹、后来独自扛起一切苦难的孩子,最终被判定“回不来了”。
世上最痛苦、最不长眼的事,莫过于此——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送走过同辈,送走过战友,那悲伤是沉重的,是带着岁月必然流逝的无奈和缅怀。
可送走蔚羊羊,送走喜羊羊和灰太狼(在当时看来),那感觉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违背自然规律的、倒行逆施的残忍。
是春天未到,花蕾已凋;
是日头正高,却被生生掐灭。
你积累了一生的经验、智慧、甚至那点可怜的威望,在命运这记蛮不讲理的闷棍前,毫无用处。
你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生机勃勃的苗,被风雨摧折,被黑暗吞噬,而你除了“接受”,除了“节哀”,除了用苍老的声音说出最无情的话,别无他法。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些冰冷的仪器和数据。
以前,喜羊羊会好奇地凑过来问东问西,阿慈会安静地坐在旁边,听我讲那些她未必全懂、但眼神专注的原理。
现在,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和我自己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缓慢的呼吸声。
寂静像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我佝偻的脊背上。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越来越深的皱纹,那是时间公平的刻痕。
可一想到蔚羊羊,想到她十七岁脸上就有的细纹,想到她可能永远停留在那个本该最美的年纪,我就觉得这“公平”何其讽刺!
我活了这么久,头发白了,眼睛花了,是自然的规律。
可孩子们呢?
他们还没来得及真正盛开,就凋零在风雨里。
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撑着,他们却先一步化作了黄土下的寂静,或河水里的虚无。
之后的日子,他们似乎“接受”了。至少表面上。生活被一种沉重的寂静笼罩。
红太狼再次踏上了寻找灰太狼的漫长征途,背影比以往更加孤寂苍凉。
小灰灰有时独自待在空旷冰冷的狼堡,有时会来羊村,坐在喜羊羊曾经常坐的秋千上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凌风……他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决定,他把动物城的铁线莲孤儿院,整个搬到了青青草原。
他说,这里更安静,更开阔,孩子们会喜欢。
可我知道,他也在守着什么,等什么,或许,只是给自己找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青青草原在时间的冲刷下慢慢变化,盖起了新楼,通了更快的路,成了别人口中的“科技城”。
十五年,弹指一挥。
是喜羊羊和灰太狼消失的第十五个年头,是蔚羊羊去世的第十个年头。
我以为,我余下的生命,就要在这样的怀念、寂静和偶尔对着旧照片的叹息中,缓缓熬尽了。
直到那一天。
阳光很好,我正拄着拐杖,在村口那棵老树下,看着新来的小羊们追逐嬉戏。
忽然,我听到有人在喊,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和颤抖:
“村长!”
我慢慢转过身,心里有些疑惑,是谁这么大惊小怪?
然后,我的目光穿过稀疏的树影,落在村口小路上那两个正跌跌撞撞、却又以极快速度向我奔跑而来的身影上。
白发,蓝衣,笑容灿烂。黑发,狼耳,熟悉的身影。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猛地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开始疯狂倒流。
是……喜羊羊?灰太狼?
他们看起来……几乎和十五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我的第一反应,是狂喜!
像干涸了十五年的心田,猛然被汹涌的泉水灌满,那股冲上头顶的热流让我眼前发花,手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是我的孩子们!他们回来了!他们真的回来了!!
可是,下一秒,那汹涌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化作眼泪和呼喊冲出喉咙,就被一股更巨大、更冰冷、更绝望的恐惧狠狠攥住!
灰太狼……灰太狼回来了。
那我……我该怎么告诉他?
我该怎么对着这个消失了十五年、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家的父亲,张开我这把老嘴,用我这苍老的声音,说出那句比刀子还利、比冰还冷的话?
‘灰太狼,你的女儿蔚羊羊……为了找你们,受尽苦难,然后……在十年前,死了。’
老天爷啊……
我望着那两张越来越近、写满久别重逢喜悦的脸,望着灰太狼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家的渴望和对见到妻儿的期盼……
我拄着拐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却又冰冷得像沉入了万丈寒潭。
你……这是要杀了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