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白冰跟耀辉你们关系好。但那你也悄悄的,不要说你那些项目上的事。有句话不是说了吗?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毕竟还没干成呢,不是?”在车上,庄颜叮嘱明宇。
“哎呀,知道知道。你心操的还怪多的嘞。”宋明宇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嘴里不以为然,“要我说,你这人呀,就干不了宣传。那干项目,该宣传得宣传,该造势得造势,都像你这样捂着掖着哪能行?”
“哎呀,我说的话你是一点都不听。”庄颜把手揣进兜里,侧过脸看着窗外掠过去的路灯,“等事真成了,大大方方请他们吃饭,高高兴兴的,那不挺好的吗?”
“行行行行,知道了。我又不是傻子。”宋明宇摆了摆手,不想再掰扯了。
庄颜把头靠在车窗上,没再说话。心里有一丝不爽。白冰请吃饭,一般情况下,她不怎么跟明宇一起出去见他那些朋友。但这次不一样,白冰雅思过了,可能要走了。想起结婚那会儿白冰对自己还蛮好的。再说了,她一个跟自己岁数相当的姑娘,竟然通过考试可以出国再深造,她实在是还蛮好奇的。
店是宋明宇找的。一家地道的韩餐馆子。车拐进一条偏街,停在门口。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一排朝鲜文,底下缀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这是他在网上认识的,老板是个韩国留学生,娶了个韩国媳妇,把丈母娘也带来了,一家三口开了林州第一家韩餐店。炸酱面、海鲜面、土豆丝饼、泡菜饼,部队火锅做得有模有样,炸鸡也是最近年轻人流行吃的那一口。仅有的两个包间之一留给了明宇,进去得脱鞋,盘着腿坐在草编的垫子上,矮桌长条,墙上一幅褪色的山水画,古色古香的,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李耀辉和陆娇娇到的时候,宋明宇和庄颜已经在里头坐下了。过了十来分钟,包间的推拉门被拉开,白冰站在门口。
一眼望过去,她憔悴了很多。因为没结婚,看着还是像个小姑娘,眉眼间那股灵动气还在。可那张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眶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个马尾,前额碎发里,竟然刺出了几根明显的白发,灯光一打,亮晶晶的,扎眼得很。
陆娇娇张嘴就来:“哎呀白冰,这咋整的?你才多大点儿?这咋还有白头发了呢?”
白冰脱了鞋进来,在李耀辉旁边坐下,把包搁在腿上,抬手撸了一把前额的头发,笑了一声:“别提了。你以为考个试容易呢?白天上班,晚上背单词,熬了大半年。现在白头发我都觉得金贵,你没见我平时头发掉的,一揪一大把。”
“图啥呀?”陆娇娇瞪着眼。
“图啥?”白冰拿起菜单翻了翻,头也不抬地说,“图。。。图个自由,图一口心气儿!”
宋明宇把筷子用纸巾擦了擦,慢条斯理地说:“真不知道你咋想的。出国就那么好?早干嘛去了?大学那会儿跟我一块出去多好,还有个伴。你这整的,我也是服了你爸妈。你这个岁数了,他们还愿意让你出去?”
白冰翻了他一眼:“那咋了?我爸说我挺厉害的。”
“啧啧。”宋明宇摇了摇头,把菜单递给耀辉,“你们也看看,我吃啥都行。”
陆娇娇接过菜单,目光却还留在白冰脸上。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白冰,你爸妈也是奇人。你都这么大了,也不催你结婚,也不催你生孩子。他们这思想觉悟是哪来的?”
白冰拿笔在炸酱面上打了个勾,又勾了部队火锅和炸鸡,才抬起头来,语气像是随口闲聊:“你们也别老夸我爸妈。我算看出来了,这世上的人啊,就是这样。你包容性强,最后受罪的是你自己。你以为他们不想抱外孙?那还不是因为拗不过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可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被压得很低的东西,说不清是伤感还是别的什么。停了停,她又补了一句:“我爸妈没你们想的那么高的思想境界,只不过是委屈了两个人,打碎牙往肚里咽,只为了成全我罢了。”
“人家的爸妈。人家的命。”庄颜心里酸酸的想。
陆娇娇歪着脑袋,像是在琢磨什么,忽然又问:“那白冰,你这个岁数了,就从来不想要个小孩?”
白冰把菜单合上,搁在桌边,看着陆娇娇,像是认真想了想。
“小孩?嗯……我说不准。前几年我还觉得有个小孩挺好的。但这玩意儿太费劲。我首先得给她找个靠谱的爸爸。找个靠谱的爸,还得是我喜欢的,有信心跟他一起把日子过下去的,还带点崇拜的,两个人能玩到一块、谈到一块的。得先有这一点,才能生出个小孩来。你说我说的前几个前提条件有多难?快三十年了都没碰上。”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后来想想,这是个悖论。鸡都没有,生什么蛋?”
“我不能因为一个小孩,绑架自己吧?想来想去,只有我不委屈了,大大方方按自己心意去活了,才能招来另一个真实的灵魂或个体,至于孩子,那是自然的事,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我妈说了,天地之间,我自己最重要。”
这句话给了陆娇娇一个震撼。她竖了下大拇指,说:“牛逼。”
李耀辉在桌子底下把手伸过去,掐了下她的小腿。她没躲,但也没看他。
庄颜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她的目光也在白冰的脸上,难以移开。这会儿她看着白冰,像在看一个她只在电视上、杂志上见过的人。一个女人,马上三十岁了,没结婚,没孩子,辞了工作,考雅思,要去澳大利亚。这些事单拎出来哪一件都不算惊天动地,可放在一起,就是一个她从来不敢想的人生。
“你去澳大利亚学什么?”庄颜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幼教。”白冰说,“我查了,那边幼教缺人,读完了好找工作。我自己攒了一部分钱,我爸妈给我拿了一笔,够第一年的。去了之后就得靠自己了。摘草莓、端盘子、去工厂,半工半读呗。”
“你还能干的了农活?”李耀辉微微皱着眉头问。
“怎么干不了,咱们宋家大公子还咖啡店打工呢?”白冰眼睛一瞪,自己先笑了,“出去了可谁的宝贝孩子都不是了,显示我真正生存能力的时候到了。我一定会活下来的!这半年我就开始锻炼了。”
宋明宇夹了一筷子泡菜扔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把手一挥:“你别摘草莓了。去了以后咱俩搞代购吧。”
白冰斜了他一眼:“代购什么?”
“保健品啊。鱼油、蜂胶、葡萄籽,国内这边火着呢。你那边买了寄回来,我这边帮你出货。你挣个跑腿费,我挣个渠道费,双赢。”
“你拉倒吧。”白冰笑出声来,“我过去是读书的,不是给你当搬运工的。”
“读书和挣钱两不误嘛。”宋明宇一本正经地说,“你想想,你摘一天草莓能挣几个钱?代购一箱鱼油顶你摘三天。”
李耀辉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明宇,你这生意经都念到澳大利亚去了。”
宋明宇把筷子一搁,两手一摊:“这叫资源整合。”
正说着,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先上来的是炸酱面,黑乎乎的一碗酱,稠稠地裹着面条,旁边配了黄瓜丝和萝卜丝。白冰把面拌开了,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嗯,这个行,这味儿正。”接着是部队火锅,红通通的汤底在锅里翻滚,午餐肉、香肠、年糕、泡菜、方便面饼堆得冒了尖,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炸鸡也上来了,外皮炸得金黄酥脆,旁边搁着一小碟蜂蜜芥末酱。
几个人动起筷子,包间里热闹起来。陆娇娇夹了一块炸鸡蘸了酱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个好吃,比肯德基强。”庄颜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偶尔抬头看白冰一眼。宋明宇吃得最欢,筷子就没停过,一边吃一边还不忘跟李耀辉碰一下啤酒杯。
吃到一半,宋明宇放下杯子,擦了擦嘴,看着白冰,忽然正经起来:“白冰,你这一走,刘洋怎么办?”
桌上又安静了一拍。白冰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才把面送进嘴里,慢慢嚼完了,才说:“他怎么办,跟我有什么关系?”
“人家追了你十几年。”宋明宇说,语气不重,但也不轻。
“他追我是他的事。”白冰把筷子搁下,看着宋明宇,声音不高,“我又没答应过他什么。你怎么又来了,甭操我俩的心!”
庄颜轻轻瞥了明宇一眼,意思你就别说了,明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白冰夹了一块土豆饼,蘸了点酱油,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问明宇:“对了,你也有一阵子没跟李琦联系过了吧?”
“没有。上次回开源,他也不在。”
白冰摇摇头,“他呀,不妙。失联一个多月了,他妈不敢报警,私下联系的刘洋,说是去了一趟澳门,之后就没了消息。”
“澳门?”宋明宇的眉头皱起来。“那完了。”
“嗯。”白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没借你钱?王勇、臭牙那儿,都好几万呢。”
“之前借过,我给要回来了。”
“那你还挺精。”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泡菜汤的红油在面上打着旋。几个人为李琦的处境胡乱猜测了一会儿,都觉得后背发凉。
“先吃吧,”白冰把杯子搁下,拿筷子指了指锅,“肉煮老了就不好吃了。”
大家又重新动起筷子来。炸鸡的脆皮在齿间碎裂,泡菜的酸辣在舌尖上散开。宋明宇又跟李耀辉碰了一杯,白冰跟陆娇娇抢最后一块土豆饼。
庄颜夹了一筷子豆芽放进自己碗里,嚼了两下,忽然问白冰:“那你啥时候走啊?去澳大利亚。”
白冰把抢来的土豆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最快也得明年七月份。二月份那批赶不上了,时间太紧。”她把饼咽下去,掰着手指头给他们算,“十一月份出分,接下来得先跟学校换无条件录取,然后交学费押金,学校给coE,再办签证。签证那玩意儿最早提前四个月才能递,还得先把担保金存够半年。我算了算,怎么着也得明年开春才能把材料递上去。”
“这么麻烦?”陆娇娇说。
“是呀,没有容易的,但凡能干点事的,都得不怕麻烦。”
宋明宇夹了一块年糕,嚼着说:“七月份开学挺好的,你七月份过去,正好是那边冬天,先适应适应。到了十一二月份放暑假,你还能回来一趟。”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反正你去了有啥不懂的随时问我,我给你唤醒记忆,看都还有用没有。”
“那我就指着你了。”白冰拿筷子指了指他。
庄颜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聊,手里的筷子慢了。她看着白冰那张脸,灯光底下那几根白头发还是亮晶晶的,扎眼。可她忽然觉得,那几根白头发不算什么了。这个女人三十岁了,辞了工作,考了雅思,一个人张罗着去澳大利亚读幼教。她觉得又羡慕又佩服。自己的学习能力不一定比她差,却困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婚姻里,把自己摆在这个华丽大房子的最角落。灰扑扑的,毫无神采。
白冰仰头把酒干了,杯子墩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包间里暖融融的,韩语歌从走廊那头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李耀辉靠在坐垫上,看着白冰跟陆娇娇斗嘴,看着宋明宇拿纸巾擦手上的油,看着庄颜低着头慢慢吃面。他忽然觉得,这一屋子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那条路上走着,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拐了弯,有的还在原地。白冰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她悄悄的,办成了一件大事。
自己呢,自己也有好几个大事要办,也要悄悄的,把它们办成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