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李耀辉做了三台手术。
第一台是胸廓成形术,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的,肺结核后遗症,胸壁塌陷得厉害,呼吸都费劲。这台手术不好做,肋骨要一根一根处理,稍不留神就伤到胸膜。李耀辉主刀,做到中间的时候,旁边搭台的主治大夫小声说了句:“老李,你这手是真稳。”他没接话,手上的动作没停,该切切,该缝缝,切口边缘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做完关胸的时候,那个主治又补了一句:“以后有这种活儿我还找你。”
第二台是个胸膜剥脱,粘连得一塌糊涂,肺跟胸壁长在了一起,分都分不开。李耀辉一点一点地剥,剥了将近三个小时,最后把肺完整地解放出来,鼓起来了。麻醉师在旁边看了一眼监护仪,说了句:“耀辉,你这台做得漂亮啊。”他只是低头把引流管放好,缝完最后一针才直起腰。
第三台是个常规的肺叶切除,做得利索,四十分钟完事。下台的时候,巡回护士一边收拾器械一边跟他说:“李大夫,你最近手术做得越来越顺了,是不是吃了啥补药?”他笑了一下,说没有。
从开始到现在,这个月做了多少手术了?他没算。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忽然就不再数数了。
有个小本本——他确实一开始准备过一个,巴掌大的,塞在白大褂内兜里。头一个星期他记过几笔,后来就懒得掏了。再后来,他连心里默念“这是替我媳妇攒的”这句话也不太念了。不是忘了,他站在手术台前,刀切下去的那一下,心里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用再特意念一遍。
他还想过一个事。他一个三十岁的小凡人,拿个小本本记数,记到一百,然后呢?如果记到一百,妻子的肚子还没动静,他以后就不给人好好看病了?那不可能。该做的手术还是得做,该救的人还是得救。再说了,上面管这事儿的,不管是神是佛还是什么,人家看的应该是你做事的心,而不是你记的账。一个拿笔跟老天算账的人,老天大概也不爱搭理。
下了手术回办公室,推开门,先看见对面墙上那三面锦旗。两大一小,红底黄字,挂了有一阵子了,边角有点卷。左边那面是去年一个肺癌术后康复的病人送的,写着“医德高尚,妙手回春”。右边那面是今年春天一个食管癌病人送的,写着“仁心仁术,情暖人心”。中间那面小的是前几个月一个病人家属硬塞过来的,他记得那家人是从乡下过来的,老父亲做完手术恢复得不错,儿子非要送,推都推不掉。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三面锦旗,不管是同行,还是患者,现在对他都比较认可,倒是妻子,数落起他来不留情面。
“你说你,看个房子看了一天,回来一问三不知。哪儿的楼盘,多少钱一平,户型咋样,你一个都说不出来。不是研究生吗?不是什么高明大夫吗?肚子扒拉开里面的东西都能收拾明白的人,看不懂个方壳壳房子?那有啥看不明白的?也没让你口算,拿手机上的计算机捣还不会吗。。。。。”
他听着她的数落,慢悠悠的回着:“就是呢,奇怪,就这个房子,咋看也看不懂。。。看不出好赖,看不出户型,也看不懂什么地段,升值贬值。。。哎呀,娇,你别逼我了,房子的事,还是你定,你想买那就买那,你想买多大就多大,反正你才是管家的,你愿装成啥样装啥样,都按你的喜好来,我把工资给你,奖金给你,我一分不留,你去弄就行了。。。。你看,咱家的房子,店啊啥的,兹要是有啥大件大事,还是你做主的好。。。。。”
也许是他的态度太端正了,弄得陆娇娇没法再接着骂下去。
“你有点招儿,就会对付我!一套一套的,跟售楼部的人说去啊!这不挺会说话的!”
“我也就会跟你说话,哎呀,反正。。。我脑子里只能装这么点事儿。。明天还有手术呢,你不知道我得操多少心,这周我休息,我帮你看店行了吧。。。你去你去。。。”
她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想着她那句“除了会手上那一摊,啥也不会”,
想起那天看房最后一站,心里又扯吧了起来。
无意间闯进了林州儿童福利院,明明真的是无意间路过,却又像是一种命中注定。
他进去看了,那个院比广州的大多了。前后两个院子,两层楼带一个拐角,跟个农村的小学一样,院子里有滑梯有玩具,孩子们能敞开了跑。
那院里还有三个能上课学习的班。他在走廊里经过的时候,透过窗户看见一间教室里坐着十来个孩子,一个女老师在黑板上写拼音。
接待他的是个白白净净的胖老太太,头发花白,说话慢慢悠悠的,面善。她带他转了一圈,讲了院里的情况。
“你看,我们现在三个班。小班、中班、大班,学前班也有。该上学的年纪,我们这儿有老师教,语文数学都教,跟外头学校一样。到了上小学的岁数,能送出去的就送出去,送不出去的,就在这儿接着上。”
李耀辉问:“要是从外地转过来一个孩子,手续麻烦不?”
老太太把他领到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她指着内容一条一条地跟他讲:“先得跟原来的福利院说好,他们那边同意转,出个函。然后两边的民政局对接,广州那边发函到林州,我们这边收了函,同意接收,再回过去。孩子的东西——档案、体检表、打疫苗的本子——都得跟着走。两边的福利院签个交接单,孩子就算转过来了。”
“大概得多久?”
“快的话个把月,慢的话两三个月。主要是民政局那边走流程。”老太太把那张纸递给他,“你要是帮人问的,就把这个拿回去,按上面写的准备。有啥不明白的,再过来问我。”
李耀辉接过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
“我多问一句,”老太太把水缸子搁下,看着他,“为啥非得把孩子从广州转到咱们林州来?广州那边好歹是大城市,条件比咱这儿好。孩子在那儿待着,不比往咱这小地方折腾强?”
李耀辉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想了想,说:“孩子他爸是林州人。还活着,但是在看守所,出不来。孩子他爸现在身体不行了,这辈子怕是见不着这孩子几面了。我就想着,要是能把孩子转到林州来,离得近些,哪怕他爸来不了,孩子好歹也算是在家门口。往后他爸要是走了,孩子也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再说了。。。回了林州,毕竟还有我这个。。。亲戚。。。”
老太太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把搪瓷缸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缸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轻响。她看着李耀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他话里有几分真。
“孩子爸,跟你啥关系?”
李耀辉顿了一下。“亲戚。”
“亲戚。”老太太重复了一遍,没再往下追问。她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慢慢地说:“我跟你说,孩子转过来倒是不难。难的是后头。孩子转过来了,谁来管?我们这儿管吃管住管上学,可孩子心里头那个空,不是我们填得上的。你要是把人转过来,往后就得多往这儿跑。别转过来就撂下了,那还不如不转。孩子也难呢。”
李耀辉说:“我知道。我往后常来。”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把那张写着流程的纸又推了推,说:“那你就先跟广州那边联系,两边通了气,剩下的我们来跑。孩子转过来,该上学上学,该吃吃该住住,你可以放心。”
李耀辉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张从福利院带回来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纸上的字他差不多能背下来了,可他还是看,像是多看一遍,心里就多踏实一点。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悄悄的,悄悄的。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算不算荒唐。人人都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正好相反,没事找事。要是让旁人知道,准得说他脑子有病。可这事不知道便罢了,想到这儿了,这个念头谁知竟这么难掐,这事儿要是非说为了谁——不为自己,不为娇娇,是为了监狱里那个人。一个老人,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说不定哪天就走了。他心里惦记的有人,有事,身边却没一个人能管。李耀辉想给他留个念想。人活着,得有个念想才行。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是当官的还是坐牢的,心里头得有一根线牵着,牵着才能往下活。
至于娇娇,他没想好。能瞒就瞒吧。算不了未来的事,就先顾眼前。谁让咱们,都只是凡人呢。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手头暂时没什么事,病历写完了,明天的术前讨论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他站在办公室中间愣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和白大褂,推门出去了。
下了楼,拐到负一层。器官移植中心在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几个正在等待的病人信息,名字后面标着血型、抗体水平、等待天数。他站在白板前面看了一会儿,彩花的名字在最下面一行,等待天数已经过了一百九十四天。
办公室里值班的小刘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李大夫,又来了?今天没更新,我盯着呢。”
李耀辉点了点头,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那块白板。他知道这事急不得。肺源不像别的,不是你想有就能有的。全国那么多人在等,能轮到一个就不错了。可他心里头比利毛两口子还着急。立毛每次给他打电话,声音都是哑的,问一句“有信儿没”,他说“还没有”,那边就沉默一会儿,然后说“行,你盯着”。就这么两句,多了不说。可就是这两句,每次都像有人拿手指头在他心口上拍一下。
他站在白板前面,又看了一遍彩花那一行字,然后转身对小刘说:“有信儿了立马打我电话,什么时候都行。”
小刘点了点头:“放心吧李哥,我记着呢。”
李耀辉从移植中心出来,往回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白冰的号码。
“明天我去林州。晚上请你和明宇吃饭。空出时间啊!”
他站在台阶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回了一条:
“明天晚上我有时间。十一那会儿回老家,你说你不在。最近忙什么呢?来林州有啥事?”
发完了,他把手机攥在手里,信息很快回了过来,
“好消息,我雅思过了!总分6.5,四个单项都是6。够线了,能走了。明天去林州找个留学生机构问问,顺便跟你们俩吃顿饭!”
李耀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雅思过了。够线了。
意思是,她真的成功了,要出国了是吗?
一时间,他觉得这消息让他既震撼又羡慕甚至还有一丝丝失落,太厉害了,这姑娘,第一次以为她嘴上说说,上次没考过以为拉到了,没想到,这次她真的锲而不舍,悄悄的,悄悄的,把事给干成了!